水榭敞着门窗,穿堂风呜呜咽咽地吹着,撩起幔帐翻飞,乍一踏入这个房间的人定会吓一大跳,因为地上到处都是蜿蜒的血迹,再定睛一看就会发现这些血迹的流向仿佛有某种规律,是有人刻意以鲜血画就,各种咒文堆叠嵌套,最终组成一个让人看一眼就眩晕的阵图,最中间安放着一只小小的骨灰坛。
一青衣人提着雪亮的长剑,剑柄处的“秋澜”二字已经连着他半边衣袖都被鲜血染红了,血珠如同抛洒的红豆一般顺着剑尖滚落,这人阴翳的目光紧紧盯着阵法中间的骨灰坛,额头沾着几绺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脚下一软狼狈跪地,秋澜剑哐当一声跌在一边。
他往前爬了几步,将那只骨灰坛捧起来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脆弱的婴儿,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瓷坛,眸光涣散。
秋叶萧瑟,青澜宗的梧桐落了满地,秋雨寒凉,他撑着伞等了那出门除祟的徒弟许久,临近子夜仍不见她回来,却察觉院墙东南角有了动静,往墙上看去,半个人影灵猫一般正跃上墙头,本来动作很是敏捷,手掌往墙头一撑整个人跳了上来,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貌似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却被萧听澜一声断喝吓得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高墙上跌落下来。
萧听澜定睛一看惊动非小,反应过来时已经跃步腾起,将掉下来的女飞贼稳稳接住,
“师尊?”
“子桁?”
几乎是同时开口,萧听澜待她站稳时撤了揽在她腰际的手,油纸伞却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看着她从头到脚淋得湿寒不免叹气。
“临走时不是嘱咐你带伞了吗?”
“是带了,暂借给一个赶夜路的大娘了。”
“我且再问你,放着正门不走从墙上翻进来是几个意思?”
这次陈子桁没有很快回答,萧听澜不免疑心,莫非这大徒弟真像别人所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再三追问下陈子桁终于开口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我见天色已晚,不想打扰师尊的,没想到还是惊动师尊了……”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萧听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想起别的可疑之处来,不禁一问再问:“不过是几个山妖野怪罢了,为何其他人早早回来了,子桁却耽搁了许久?”
陈子桁脸上依旧带着谦和温婉的笑意,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萧听澜对自己的不信任:“子桁身为大师姐,凡事总该比师弟师妹们多考虑一些,除妖捉怪治标不治本,四镇八村的父老乡亲们求到青澜宗一次不易,也不能让他们回来跑,所以子桁每次出去都会在相邻村镇间丈量好位置,建立法坛以庇佑一方,实在太过分散的村落只能将大家召集起来传授一些简单的辟邪之法,故此总会耽误许多功夫,让师尊担心了。”
萧听澜闻听此言良久未语,末了轻叹一声,抬手拍了两下她的肩,衣服上尚带着秋雨的湿寒,也不知为了一趟委托花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口舌,自己竟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这般猜忌她。
“到底是子桁,总是事事为旁人考虑,青澜宗千钧重担,你竟能独挑五百,着实不易……”
陈子桁还想说什么,萧听澜摆摆手:“回去歇息吧。”
一滴晶莹的泪珠自清俊的脸颊上滚落,一滴一滴,流珠溅玉般抛洒,问神问鬼,竟都不知他的徒儿如今身在何方,招魂千百次,却唤不回她一缕残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嘶哑干涩的自嘲如夜枭怪笑,在空荡的水榭里回响,谪仙般的人物瘫软在一片狼藉的招魂阵里,血迹干涸的右手摸进袖口,拿出了一卷干净的卷轴,搁在膝头徐徐展开,画上是一豆蔻年华的少女,束着垂挂髻,白衣紫裙,暗金色的朝颜花在她裙角绽放,抬起的纤纤右手里托着一只玲珑可爱的杜鹃鸟,左手轻轻翘起的食指看似是想逗弄那只小杜鹃……
染血的手虚抚着画中少女的脸,仿佛又回到了昔日……
徒弟小的时候总是有些调皮,见他院子里挂着几只鸟笼,总想偷摸摘下来玩玩,趁他午睡之际蹑足潜踪,踮起脚去摘鸟笼,却因为个子不够手指卡在了笼子的缝隙里,被那鸟喙尖尖的鹦鹉啄在了手背上,也忘了自己正在干坏事,疼得哇哇大哭起来,回头看见师尊斜倚门扉正在看戏,小徒含着两包眼泪指着笼子控诉鹦鹉的蛮狠无礼,没想到师尊非但不严惩鹦鹉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徒越发委屈,嘹亮的哭声唤醒了瓦舍周围午睡的左邻右舍,为免引起民愤当师尊的赶紧好言安慰,将乖顺一点的杜鹃鸟拿出来给小徒玩,耳根子这才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