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如盖如幕,浇在身上沁骨寒凉,整座城都被雨幕渲染得仿佛一幅浅淡水墨绘就的古画,画上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安步当车,耳边是各种嘈杂的声音,纷纷扰扰的喧哗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雨珠噼里啪啦溅落的声音,彼此交织在一起,像极了一曲杂乱无调的乐章……不知谁家青灰色的门檐下,结着一扇轻柔如纱、正被冷风吹得瑟瑟飘摇的蛛丝网,它看起来是那样轻盈单薄,无所依存,只消风一吹就会顷刻坠落尘埃,与污土浊泥混为一体,再也无从寻觅……可是无论狂风骤雨怎么滥发淫威,这片脆弱而坚韧的蛛网却始终没有那么轻易地跌落尘寰,三两根纤细的蛛丝艰难地攀附在土墙砖瓦之上,任凭雨打风吹,也不知要在此等狂风骤雨中煎熬多久,明明只要松开手就能坠落尘埃,不必再这般苦苦支撑……
“哥哥,这个大姐姐为什么站在我们家门口啊?”
一声清稚的童音穿破疏落的雨幕,传入林瑶耳中,她才惊觉自己凝视着蛛网在风雨中站立了许久,原本轻薄的衣衫被雨水打得竟有几分沉重……她抬起雾霭朦朦的一双眼看去,青石板铺就的小院子被雨水冲刷得清亮明净,院子里有两三只纸船,两个垂髫顽童就蹲在廊檐下边戏水边好奇地望着她。
林瑶并不冷,却忽然打了个寒战,觉得全身发麻,如坠彻骨寒渊之中,她怆然转身,茫然地朝着一条陌生的道路走去,也不知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
眼前不由浮现出那人清俊绝尘的面容,孩童的欢声笑语如同风铃般穿透岁月回荡在她耳畔。
“师父,小船会漂到哪里去啊?”
“这个连为师也不知道呢……只是往后万不可再这般淘气,淋了雨是要生病的。”
小孩将脸扭到一边小声嘀咕:“哼,骗人精!分明就是懒得告诉我,那为什么我每次做一点坏事你都知道呢?”
林瑶捂住了耳朵,狠命咬住嘴唇不许自己再想下去,可是回忆这种东西压根不是人能控制住的,她越是抗拒,那些或欢喜、或旖旎的场面越是冲击得她整个人都站立不稳。
她想起了印在自己唇上的齿痕,眼前晃着那张挥之不去的面容,以及他脸上总是化不开的忧郁与清寂。
她的手越攥越紧,溢出心脏的痛苦几乎将她清艳的面容撕裂,右手中陡然出现了一柄三尺青锋,挥舞如风,伴随着嘶哑的清啸劈在了一棵花树上,花枝猛晃,漫天花雨纷纷坠落,劈头盖脸砸向树下剑舞如飞的白衣女子,她却丝毫不顾自己被雨浇得浑身湿透,白影如风,在一片孤寂到无人来访的海棠花林中斩断漫天情雨,一双冷眸燃着炙烈的冰焰,挥剑断开眼前数片随雨坠落的晶莹剔透的花瓣,溅落在泥泞中的遍地碎玉乱琼又被她激劲的剑风卷起四下腾舞,终于,她体力不支随着纷纷扬扬的纯白花雨一起跌落在冰冷而泥泞的雨地里,那双疲惫而茫然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天空,被纵横交错又繁茂拥簇的花枝分割成好几块的铅灰色天空……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以至于雨丝溅进了她的眼睛里,又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她每次想起那些缠绵悱恻的画面就只能跑出去练剑,累得自己气喘吁吁,只要一停下还是会想起,每次都以为自己忘了,结果每每都会梦见……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声女子的闷哼声,听着像是受了极重的伤,随之传来的竟是杂乱的脚步声与利刃割裂空气的嗡鸣声。
林瑶脑海中一空,翻然起身循着声音越来越远的方向追了过去。
城西的密林之中,有两方人正在拼死相抗,一群人来历不明,皆是黑巾罩面,但另一方林瑶却认识,只见那女子势单力孤,身上满是伤痕,一袭水黛色长衫上晕染开大片血色,显然已经被围困多时身受重伤。
那一边,为首一男子孤立一根翠竹之上,堪堪只压弯了一点竹梢,一双冷厉的眸子望向持剑孤立在地上的女子,冷笑道:“三绝仙子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天罗地网阵竟奈何不了你,身负重伤居然还能让我追这么久,不过,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空中无数下坠的雨丝忽然凝滞不动了,悬在半空中,忽然之间齐齐调转方向,密密麻麻如箭如针,锐利细长的针尖正对着那孤立无援的女子。
她咬咬牙,一张清绝无瑕的面容因为强行运功而浮现极致的痛苦之色,手中绝弦剑颤抖着发出一声凄惨的长鸣,似乎也在为主人即将油尽灯枯的命运而悲叹。
漫天银针刺雨中,一个白衣身影执剑飞身扑来,手中剑影在疾风骤雨中舞动开来,交织出一片炫目光影,抵挡住了一片狂暴针雨,咬牙对身后那女子喊喝道:“韦师姐快走,我替你断后!”
那形容狼狈的清艳女子正是潮汐宫的韦卿,她看到眼前的白衣少女眼前一阵恍惚,这道身影与记忆深处那个人孤高无尘的身影有所重叠,令她嘴唇微动,一个名字噎在喉间却无法轻易吐出,正在这时,站在竹尖上的那个男子忽然挥手,他袖中飞出一道锐利的飞光刺到了韦卿的眼睛,她心中惊骇翻涌,几乎是顷刻间冲上前去挡在了林瑶面前,那道利刃直直刺入她左肩,又从胸口穿了出来,没柄而入,刺骨的寒意霎时冰封了她全身的经脉,身体里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那把清洌洌散发着朦胧白光的仙剑,剑刃窄薄,剑身清透如蝉翼霜花,有着最锋利的刃,当配天底下最清傲的人。
她的身体哗然倾倒,宛转扑地,含泪望着刺穿自己心脏的那把长剑,它刃不沾血,依旧那么通透明亮,仿佛一段晶莹剔透的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