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的天气一如既往地糟糕,连绵不断的阴雨让他这把老骨头都在泛酸,米斯达决定提前结束他的英国之旅。
“所以你要提前回去了?”乔鲁诺问道。
“对,还是地中海气候更适合我。真不知道这些英国佬到底怎么活的,我在英国这两个月只见过3次太阳,见鬼!”
“你没去大英博物馆逛逛?”
“没有,我不爱逛博物馆,”米斯达收拾好行李,“里面的物件死气沉沉,怪没意思的。”
“去看看呗,反正距离你登机时间不还充足么?”
也是,来了一趟英国,不去一次大英博物馆多少有点可惜。
博物馆里人没有很多,米斯达在里面漫无目的的瞎逛。这座华丽的博物馆里堆满这个号称日不落帝国在全世界各地掠夺的宝物,它们被禁锢在这里,再也回不去自己的故乡。
“喂喂喂!小心一点啊。”
一个孩子跑的肆无忌惮,差点撞上他。幸亏米斯达侧过身避开男孩。
“抱歉先生。”男孩揉揉头和他道歉。
“没事,下次小心一点,小伙子。”
他还想说什么,可又听到‘嘎达’一声。米斯达摸摸脖子,他的项链掉了。
掉到哪里去了?这么结实的银链子怎么可能忽然断裂呢?
他焦急的寻找。
午后的阳光透过博物馆的玻璃窗洒在地上,宝石反射出的光,他急忙跑过去,想要把项链捡起来。
怎么不小心掉的这么远呢?该死的,要是被别人踩到怎么办?
捡起项链的男人长舒一口气,小心擦拭干净宝石后把它放回口袋里。
“你也是来参观这尊雕塑的么,先生?”一个女人问他。
“不不,我是…”他抬起头,想要解释刚才的闹剧,却看到眼前这尊精美的、古朴的雕像。
三位无头无手臂的女神或坐或躺,亲昵的依偎在一起,大理石雕刻祂们飘逸的裙摆,见到这尊雕塑的人无一不为之动容。
“祂们是古希腊的命运三女神,”女人开口,“纺线的克洛托、量线的拉克西丝和裁线的阿特洛波斯。传说中祂们是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女儿,代表了这世界的必然,所有生灵的命运,无论是人还是神,都受到祂们的裁决。”
“命运…”
“对,命运,祂们也被称作命运的摩伊拉。这尊雕塑曾经被供奉在帕特农神庙,但英国人用他们无休止的野蛮扩张和殖民把祂们带回了这里。”
“祂们,从被找到的时候,就是没有头的么?”米斯达盯着雕塑,开口。
“是啊,没有头颅、没有手臂,或许在千年的战争和岁月的洗礼中这些小物件已经被侵蚀的不成样子最后不知所踪。”
“不是的,”米斯达激动反驳,“女神的头还在!祂就在我手里!”他曾经用两只羊的价格从一个古董贩子手里换到了这个别人看来一文不值的破烂。
……
没有人回应他。
“喂,你!”他回过头想找那个女人,却发现整个大厅只剩下他一人。米斯达使劲回忆,却发现那个女人的脸他毫无印象。
米斯达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在这尊端庄秀美、仪态万方的女神像面前,他忽然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平静与安宁。
老人抬脚朝神像走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石像的裙摆。
“喂,先生!这里的展品禁止触摸!”一个巡逻人员看到他的行为,连忙跑过来大声呵斥。
米斯达置若罔闻,继续伸出手,最终碰到大理石雕刻的垂落灰裙。
“我说你怎么回事?老头?”巡逻官把他拉走,语气不善。
他扭头,看着男人,一字一句的回复:“我有这个雕塑的头像。”
“嘿得了吧,”被这么一双漆黑的双眼盯住,男人有点不自在,“你要是有命运的头颅,我还有维纳斯的手臂呢~”
……
米斯达最后看了一眼雕塑,沉默的离开大英博物馆。时间到了,他要登机了。
他回到了意大利,回到了他们在那不勒斯的房子。偶尔他会去美国坐坐,和乔鲁诺在一起讨论他旅途中的见闻,但大英博物馆的故事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再到后来,米斯达老了,老到再也走不动了,他就坐在花园的摇椅上,看看天上的浮云、周围茂盛的花朵,他的桌边摆着红酒和奶酪,手中抱着头像,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流走。
“我要是能再见你一次就好了。”他对着石像喃喃自语。
米斯达做了一场梦,梦里他穿过迷雾,站在华丽的宫殿前。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宫殿里缀满金色的丝线,女神在帷幕下安静地纺织。
米斯达伸出手,揭开挡在他们之间的纱帐,看清女神的脸——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端庄美丽、一样的仁慈圣洁。
摩伊拉抬起头,看向祂的人类,朝他笑笑。
『咔嚓』,他听到剪刀落下的声音。
女神和他说:“晚安,盖多。”
“晚安,摩伊拉。”
盖多·米斯达死了,死在一个星期四,也可能是一个月的四号;或许是死在20世纪的尾巴,也许是21世纪的开头;他经历过最残酷的战争,也见证了战后经济的飞速发展;他是个神枪手,杀过人,也被人重伤过。现在,他死了,像任何一个老人那样的死去了,他身上的故事已经不再重要,记得布加拉提他们的人又少了一个。
第二天清早,管家发现了他的尸体。他们按照他的遗嘱把他也葬在这开满花的庭院中。有一位考古学家莅临他的葬礼,发现了这颗摆在他墓碑旁边的石雕。
“这是!这是!不会错的!”考古学家大叫。
人们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命运三女神》的头雕,不会错的,我研究那尊雕塑几十年了,看,这个脖子上的裂纹和雕塑上的一模一样,这绝对是!”
如果真的是,这个不起眼的头雕很有可能会翻身千万倍,变成有市无价的珍宝。
考古学家兴奋地想要捧起这尊尊贵的头颅,他发誓他绝对十分小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掌心一阵刺痛,石像滚落在地。
头颅在人们的惊呼下碎裂开来,已经到了无法挽留的程度。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稀世珍宝再次变成一堆一文不值的碎石块。
“这真是命运的捉弄。”有人抱怨。
考古学家也十分沮丧:“我发誓我绝对抱的很紧,不应该啊。”
人们从他的墓碑前散去,这里又恢复曾经的安静。现在,这里又多盛开了一种红艳的玫瑰。
花园已经很漂亮了,这里的花朵争奇斗艳,每一朵都开的刚刚好。
听这里的老管家说,这间没人住的房子还在等一个人的归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应该是一个春天,所有的花都会为他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