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的那么大声,好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男孩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活力与强健,如果是平常,众人会夸赞裴琉斯之子阿喀琉斯有着不逊色于他父亲的英武,不过现在,这代表着健康的啼哭只会给他的母亲遭只不幸。
卡戎停下撑船的动作,沉默地看向女仙,然后伸出手。
忒提斯不想惹怒这位神明,但只能祈祷他的仁慈,她把最后一枚金币递上,可摆渡者并没有想要把手收回去的意思。船停在河面上,他们僵持住。
阿喀琉斯还在哭泣,他的哭声被浓雾裹挟着飘的越来越远,远到连岸边的纳兰迦都发现了这令人不安的时刻。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顺从了自己的好奇心,悄悄靠近了他们——他看到一个身着白袍的漂亮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跪在卡戎面前苦苦哀求,眼泪顺着她秀美的面庞滴落,可对面的冥界使者毫不动摇他坚硬的心。
“他还只是个孩子。”忒提斯小声辩解。
“无论他是年迈的老者还是刚出世的婴孩;无论是富可敌国的国王还是一贫如洗的乞丐;无论是身强力壮的男郎还是貌美如花的女郎,所有人在我面前一律平等,若你无法替他交出两枚硬币,我便会用我的方法让他下船。”
“不!”忒提斯悲痛的摇头,“请您施舍一点您的仁慈吧,我愿意用一切报答您,等我回去,我会给您祭祀50头未上过轭的牛犊、无数的黄金和青铜,只求您现在能放过我的阿喀琉斯。”
“我只要两枚硬币。”他的愤怒藏在河水下,本来如镜子一般毫无波澜的河面开始变得飘荡起伏,冤魂聚集在船下尖叫,时刻准备用巨浪掀翻小船,把阿喀琉斯带下去饱餐一顿。
纳兰迦看着抱着孩子的女人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那样好,是不是曾经也像这个女人一样抱着年幼的他哭泣呢?母亲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不肯放下,是不是还有很多话没有和他说完呢?他母亲离开他的时候纳兰迦已经记事,眼前这漂亮的妇人和他母亲最后苍白瘦削的面庞在此时此刻神奇的叠加在一起,他从忒提斯脸上看到了他的母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爱着孩子的母亲。
所以他开口了,带着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情绪开的口,他说:“那个,我打断你们一下,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这里还有一枚硬币,能不能帮他们付清渡河用的钱啊?”
两位神明同时转头,谁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一个人类来解围。
纳兰迦从兜里掏出硬币,那是他找乔鲁诺要到的幸运物,可现在,他愿意毫不犹豫的拿出来给眼前的妇人帮忙。
卡戎沉默半晌,最终把手伸向纳兰迦。少年用力一掷,硬币不偏不倚落在摆渡者的掌心,他松了口,继续摆动船蒿,把忒提斯母子送上岸。
“谢谢你,孩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女仙心存感激。
“纳兰迦,纳兰迦·吉尔卡,”他有点羞涩,“您呢?夫人。”
“我?”忒提斯温和一笑,“我是海中长者涅柔斯之女,英雄裴琉斯的妻子,你可以叫我忒提斯。”
啊,没听说过。
少年好奇:“那您来这里干嘛?”
“我…”
还没说完,忒提斯怀中的婴孩大哭起来,他已经饥肠辘辘,却得不到母亲的抚慰。
“抱歉,我恐怕要失陪了。”这位母亲满含歉意的朝纳兰迦点头,一边熟练的拍着儿子的背,希望他能平静下来。她需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才能给孩子喂奶。
“还是我回避吧!”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位母亲要做什么,他赶忙背过身后退几步,“我来盯梢,不会有人对您不敬的,我发誓。”
就像忒提斯不明白为什么少年会无缘无故对她释放善意一样,纳兰迦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愿意帮助这位女仙。时间紧迫,她不再多犹豫,小心翼翼的解开自己的衣袍,将甘甜的乳汁送到孩子口中。
阿喀琉斯像一头饥饿的狼崽,他叼住母亲的□□大口吞咽汁水,小石头一样的牙齿撕咬着柔软的皮肉,疼的忒提斯咬紧嘴唇,不敢发出痛呼。
“您受伤了么?”纳兰迦突然问到。
尽管诧异,但忒提斯还是回答:“没有的,谢谢你的关心,孩子。”
“那你为什么…嗯,”纳兰迦尝试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本不想窥探的,但为了避免有外人踏入这里,少年使用了自己的替身,他看到身后的呼吸点忽然变得很明显,就像刚刚运动完一样,“呼吸的这么重?”
“抱歉,我吵到你了。”这位向来以柔和著称的女仙感到愧疚。
纳兰迦赶忙摆手:“诶!不是不是,我只是有点担心您,夫人。这里又没有酒精和绷带,连订书器和胶带都没有,如果您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会很难办的。”
他真挚、热烈,温柔的话语让忒提斯彻底放下防备,就连她的丈夫都不能如此体恤她的情绪,可眼前这个男孩却是这般的用心:“好孩子,我不会有事的,或许我可爱的孩子会给我带来一点痛苦,但这和他能给我带来的快乐相比都算不了什么。”
“所以您是为了您的孩子而来的么?”
“是,”她不隐瞒自己的行为,“我的婚礼收到了命运女神的祝福,她把那时还在我肚子里的孩子的命运作为礼物送给我,因而我看到他不幸的结局——他会死在一场伟大的战争中。可我不希望这个悲剧发生,所以来到这里,听说冥河源头的水拥有神奇的力量,如果人能浸泡在里面,就可以锻炼□□、稳定灵魂。愿我的孩子能在这里得到淬炼,远离锋利刀剑的威胁。”
“…您真爱他。”
“哪有母亲能不爱自己的孩子,你呢?可怜的男孩,我看你年纪轻轻身体强健,为什么早早来到这里,远离你的至亲至爱?难道你的母亲不会为你流泪么?”忒提斯整理好衣袍,走到纳兰迦面前,满脸担忧与心疼。
“啊,这个啊,”纳兰迦有些怔忪,却又立刻调整好表情,“妈妈她在我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他的母亲躺在他的回忆里,带着一张依稀能辨别出的美丽的、被又病痛折磨到脱相的脸。纳兰迦想,或许很久以前前,他也是这样被母亲抱在怀里细心呵护,但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快十年了,那份温暖变成了冰冷的墓碑,安静的伫立在不算大的墓园里,他每年都会去那里献上一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