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
马车停在洛阳城郊的一处小院外,沈姳珠扶着母亲迈下来。
但见齐肩高的土围墙,褐色门扇斑驳掉漆,门梁上挂着“得益草堂”的漆字牌匾,显见并不怎么打理,已经陈旧。
沈姳珠揩起袖子,在门上敲了敲:“有人在家吗?”
敲了几次后,才有一个二十出头家丁模样打扮的,探出脑袋问道:“姑娘找何人?”
沈姳珠弯眉绽笑,答说:“这里可是方大夫的住处?我从京都远道而来,久仰他医术高超,想请方大夫为我娘诊脉瞧瞧。”
家丁把门打开些许,走出来瞧见她身后的马车。
沈姳珠今日特意做了素淡打扮,一抹翡翠烟罗绮云裙,乌发上插镶玛瑙银簪,用的也是商会伙计跑腿的普通马车,并不想多么醒目。
家丁却睇见那车辕上的螺旋纹标识,蹙眉犯难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先生性情执拗,拒给商贾看诊。初次看诊的要先让他瞧个户籍,你带户籍了吗?”
竟然头回听说看诊还要先看户籍的。
沈姳珠便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家丁:“实不相瞒,我们乃是京都来洛阳游赏的官眷,姓沈。先前并不知晓这些规矩,出发前忘了带,还望小哥通融通融。”
家丁瞧了眼那白花花的银子,再瞅瞅破烂歪斜的门槛,先生就知道喝酒,草堂的里外围墙都需要银子打理呢。
不禁犹豫道:“那你们稍等。”转身踅进了院内。
透过洞开的门缝,沈姳珠看见里头晾晒着的草药,还有许多废弃的木架、罐子等杂物,潦草地散撒在地上。
院中间一把竹躺椅,上面横着个身量颀长的中年男子,五官清瘦立挺,唯神情萎靡,半醒半醉地眯着眼。
听完家丁禀报,那人往外面斜斜一瞥,顿时怒咳道:“我的规矩你忘了?说过多少次,行商者奸滑不配,叫人滚,有多远滚多远,别打扰我饮酒!”
砰的一声响,把空酒壶朝向门扇掷过来,又去摸索着地上其余的酒壶。
家丁回头,只得把银子还给沈姳珠了。他家先生方茂从前乃是“得益草堂”最为卓秀的医师,是已过世老医师的得意弟子,生得魁梧修伟、风度翩翩,脾气又好,那时多少女子都倾慕他。
然而方茂唯独痴心于老医师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大师姐,后来大师姐跟着一个卖香料的富商公子私奔了,却在途中被富商公子喜新厌旧抛弃,怀着身孕客死边塞。
方茂从遥遥边塞将师姐的灵枢运了回来,心中责悔不已,形容颓靡,自此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终日买醉,草堂也没落成了如今这副情景,唉,情之一字啊!
看眼前的姑娘这样柔美,满目都是殷切,家丁也不忍说狠话,嗫嚅为难道:“实在抱歉,我家先生这会儿喝多了酒要休息,今日就不看诊了,你们请回吧。”
沈姳珠好容易才打听到方茂在家,下次不定什么时候能有机会遇到,连忙推拒道:“银子你且收下,我在此等候方大夫酒醒便可,小哥自去忙碌无妨。”
……
日头暖热,影影绰绰地打照下来,那家丁晾晒完甘草,切山药、白芷,拌谷粒喂鸡鹅。抬头看一眼,快两个时辰过去了,门外的马车还在,姑娘的裙裾微微拂动着,真怕被晒冒烟了。
草堂里就家丁一个打杂的,家丁从前和方茂去京城看过诊,也算见识过世面。只得叹口气,走出来直接挑明了说:“沈姑娘虽是官眷,可你乘坐这辆马车乃褚家商会的,印有商会特殊标识,想来应该出自京都的鸿胪寺卿沈家,您母亲褚夫人乃是褚氏的独女,我们方大夫绝不会给看诊的,死了这条心吧。”
沈姳珠央求道:“好容易来洛阳一趟,劳烦方大夫给我母亲把把脉,很快的。方大夫若要多少费用,请只管开口,无有不应。”
家丁叹气:“这都并非银子问题,我们先生不在乎,给他银子莫不如送他几坛子好酒来得快活。只我观夫人气色尚可,洛阳和京都还有其他出名的大夫,如果只为把脉的话也可以去找别人,还请快回吧。我家先生此刻已经从后门出去寻酒了,再等下去无意义!”
说罢,吱嘎一声从里面把门上了闩。
沈姳珠吃了闭门羹,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遂只好先告辞回去。
马车晃悠地打道回城,褚氏端坐在锦座上,看着外面黄澄澄的油菜花田,心情却十分开阔。已经多年没能这般清闲自在的出来游逛了,整个沈府平日里里外外的都是事儿打理,怎清闲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