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着,忽然只觉心窝里绞烧难忍,沈姳珠用手贴住腹中部,莫名容色刷白。
谢宗焕沉默地听她话毕,而后挥袖,命人该做照做。
他伸手攥住沈姳珠,挡住她罩衣下隐约的风情,拖至跟前道:“天下需要更英明的皇帝,纪王的人都必须死,而你不一样。待恒王登基,朝野一新,这些波折很快便会翻篇。你打掉腹中的孽种,断了与他人的念想,从此过往我便不计,仍是长相厮守的夫妻。至于其他的,莫要妄想。”
女人对襟下的肌肤泛起莫名的潮红小块,这令他倍感熟悉。
谢宗焕淡漠说完,便瞥开眼神不再觑她,忽视她适才可能刚有过的僭越。
她不守妇道,他不会抛弃她,但既是轻贱在先,她今生就休想再有机会伺从旁人!
后院正房里吵嚷声起,庄氏和谢芸香不放心地跟过来瞧,陆绣茹也抚着肚子小心翼翼随至,手上还捧着给锦翊表弟找来的替换衣袍。
乍看见姳珠房里竟然藏了萧大人,庄氏惊愕大呼:“哎哟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儿媳堪为已婚之妇,怎敢藏外男在屋里,传出去谢家的脸面何在?莫怪我儿心狠,他是情理之中。”
“对啊,若是纪王成事了,今夜杀的人便换成我哥,嫂嫂可愿如此替我哥求情?”谢芸香附议。心想经此一遭,嫂嫂理短,自己可把花厅里的那口嵌绿宝石鱼缸搬回家去了。
沈姳珠凝着谢宗焕冷隽的脸庞,睇见他余光瞥向自己的少腹,他莫非怀疑她怀了萧琚的骨肉?
呵。
羞愤之心涌起,她甚至不稀罕解释,她看了看门外陆绣茹隐约挑衅的嘲意,蓦然忿恨道:“郎君你休想,且看看你自己造就的‘好事’。你把人都带回来了,说什么都无用,我的心已经伤透死绝,给你们让出正妻位置。”
“几位王爷夺权,却将我父族下在监里关押数月,说穿了不过都是垂涎背后的财产。你若还想做个人,那么便跟我和离,恒王要的财富我沈、褚两家可以给。但和离后,放萧琚、姑母和我家一块出京,不打扰你当朝中权臣。”
沈父是在赵王杀太子时就下监的,借口沈父身为鸿胪寺卿,却为先皇办丧礼不敬。后面各王叛乱,谁都没放他出来。
沈姳珠起初着急去信给谢宗焕,却未得他只言片语回复,那时只以为他被贬西北自顾不暇。却没想到,他不仅率军归京了,更还把她姑母家都用重兵把守起来。
谢宗焕看着她眼里的失望,扫了眼旁边一众将士,压低声音:“成亲多年,我无论如何钻营,可曾要过你沈家和褚家半分补贴?姳珠,你要的我尽力做到给你,而我要的是你和你的真心。萧琚必须死,忘了他,从此你就只属于我!”
那漆墨般的凤眸与沈姳珠对视,好笑不好笑,他竟然还有思念和受挫之意?
该受伤的是沈姳珠好吗,她刚才听说最好的闺蜜为了护住孩儿,被丈夫的叛军乱箭射穿,现在却要求和他长相厮守?
谎话都不会编,赴任三年多,几曾来过信函,还有什么情意可在?
忽然望见桌面上泛盈光的“玛瑙”耳环和手绢,沈姳珠匀出一只手,朝男人脸上甩去:“你听好了,我态度坚决,你我和离。若能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嫁于你……”
啪!脸颊热辣,谢宗焕想要握住她指尖,却蓦地顿了一顿。
沈姳珠在那刹那之间,忽然只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似被刀绞一般割裂剧痛。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就像她从前让琳琅去摊贩上买的小话本里,写的主角中毒之后的症状。
她迅速把今夜吃过的东西、喝过的茶水,用过的、洗过的,都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还有花厅里出来后衣裳上陌生的香味,当时只以为是屋里太闷,沾染了别人的熏香,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又或者,是谢宗焕想要杀妻证道,好去旧迎新?
唔……但来不及了,沈姳珠猛地从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栽倒过去。
“还说甚不嫁?嫁给我儿,你就等着当首辅夫人享福吧!”庄氏原本还在叉着腰指指点点,咚地白眼一翻吓晕了。
*
一场大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天,将锦安京覆盖得一片皓白,雪过天晴,焕然如新。
在这三天里,恒王清除了纪王的余党,恒王到底念着兄弟手足情分,给纪王留了副全尸,赐了毒酒。
但是却把纪王的谋臣——昌平侯府世子萧琚,于午门前五马分尸了。
沈姳珠的魂魄飘在半空中看到的,是谢宗焕挥的行刑令箭。他端坐在午门高台之上,穿一身银白流云常服,风骨清俊,谨重严毅。何时看他都是出彩,却掩盖不住那骨子里的诡谲狠冽。
彼时萧琚本该毒入心髓、吐血而亡,但谢宗焕用极端汤药吊着他,没容他好死,而是摇摇晃晃地推上了刑场。
萧琚素来神采英拔的世家贵子,变得披头散发,形销瘠立。在被捆起时他仰头看天,沈姳珠险些以为他能看到自己,听不得那惨烈嘶叫声,她将将地转过身去。
七日后,谢宗焕为沈姳珠办了场隆重的丧礼。
他把沈、褚两家和姑母家都放了出来,父亲在狱中关押数月,看起来精神却是良好,只是听说她的死讯,伤心得卧在床上难起。
姑母则是拖着病体,让婆子搀扶打到谢府门上来,痛哭流涕地数落一通:“姳珠就我这一个姑母撑腰,我是她挚爱的长辈,她既去了,日后你若再对她娘家人不利,你叫她如何瞑目?”
骂到晕厥过去,让人抬回了府邸。
庄氏原本念念叨叨,说不然就给姳珠请个太医来瞧瞧,确定是否怀孕,没怀则在家中办丧礼,怀了的话太丢人,送回沈府去办。谢宗焕未让,并勒令谁也不许再提那天晚上之事,否则格杀勿论。
他的气场沉着,无人敢忤逆。
出殡那天,谢宗焕容色苍白,竟当着她的棺木,撩开袍服跪了一跪。
他说:“今无奈,痛与爱妻沈氏别离,锦翊离京数年,全仗姳珠端贤恭顺,在家掌管后宅,侍奉母上,照拂族人,唯叹吾久别难聚,愧欠她良多!”
魂魄大概没有眼泪,沈姳珠感觉自己似乎在笑。这也算他的一步城府之棋吧,赤忱相待,忠贞不渝,他的屠刀下死伤多少人,至少这般一来,可挽留不少声誉。
沈明珠觉得讽刺,绕在谢宗焕身边端详。
忽然落雪从空中飘下,谢宗焕盯着棺木,直觉似若有她在咫尺距离,忍不住郑重低语:“我从未想过灭你亲族,将他们下监只为了掩人耳目,在里面派人照顾。萧琴及其幼子,是恒王下令杀的,彼时我在宫里清场,不知情况。”
虚伪。沈姳珠无声怒怼他,她现在看他的俊脸,都是奸佞狠厉相。
谢宗焕宽肩微颤,兀地举目抬头:“给你下毒之人我必揪出来,亲自千刀万剐。我从未有过旁的女人,只除了你沈姳珠。”
沈姳珠诧然他的熠熠目光,似没听清,眼前瞬时迎来光雾,将她冲淡开来。似如一缕轻风,从谢宗焕的耳畔掠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