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火光中冒出了一个人影。她提着斧头,悄无声息地走向时衍。
斧头是地上捡的,不知道属于哪位村民,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要是不听话,就会挨打,甚至送给别人。
她不是没出过村,她还见过自己的婆婆,那个住在小黑屋里的女人。
婆婆比她过得惨,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只会咯咯咯地傻乐,谁跟她说话都不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听人说,她是被自己的丈夫打的。
小桃不想变成这样,她害怕,怕到丈夫回家告密,也不敢阻止他。
要是村里人都死光了,就没人怪她了。
一次胆怯,次次胆怯,小桃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像小黑屋里的女人一样,双目无神地向前走,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时衍没有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他所有心思都在吕景然身上,对方的眼皮越来越沉,无论他怎么喊,都像卷入洪水的树枝一样,势不可挡地冲向深渊。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截断水流,挡在了时衍面前。
斧头太钝,卡在了周澜平的血肉中,他左手抓着小桃的手腕,右手掐住她的喉咙,用尽全力将她推开。
白色的身影微微摇晃,平静又温和的声音向下急坠,托住了他的意识。
“梦总是要醒的。”
火,又是烧不到尽头的火。
“既然无法决定自己的来路,至少争口气,选择前进的方向。”
他一会儿站在戏台上当演员,一会儿又成了台下的观众,火烧断了柱子,砸得他鲜血四溅。
吕景然站在火光中,看到了七年的生离死别:“你到底想演怎样的一出戏?”
周澜平笑了,他指了指遥远的古城,温声道:“我想演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从农村里出来,认真读书,努力生活。”
“还想演永兰分局的外勤,和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或者演成海分局的处长,带大伙摆脱险境,平安回家。”
“人不止要演一个角儿,每个角儿都有自己的戏要唱,唱好了,名垂青史,唱不好,命丧黄泉。”
他抬起手,抓住了暴怒不息的烈火。
烈火仿佛变成了一只小绵羊,在他的手指间流连、舒展。
“我对自己的角色很满意,那么你呢,你又想成怎样的角儿?”
吕景然答不出来。
“再往前走走,或许就有你想要的答案。”
火焰吞噬了他的身躯,在身后留下一道绝望的黑影。
“周澜平!”
吴杉死死地抱着他,手里的火烧穿了土匪,渐渐蔓延到整个村庄。
吕景然睁开眼,苍白的脸上倒映出一丝血色。
晦暗的天空中出现一道裂痕,劈开浓烟,劈碎了明月。
混沌在周澜平的鲜血中土崩瓦解,猖狂的姚老爷消失了,告密的庶子消失了,麻木的小桃也消失了,尸山血海化成了碎片,被滔天的火付之一炬。
耳中出现了清脆的鸟叫声,一只绿头鸭带着自己的宝宝,悠闲地从水面上划过。
风很轻,也很热,盛放的荷花倒映着天际的红,温柔地注视着归来的旅人。
吴杉站在亭子中央,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他低下头,看了眼手里的盘古釜——不知怎的,盘古釜上出现了一圈神秘的符文,上面似乎有鲜血流动。
“混沌被封印了。”
吴杉摸着脑袋,莫名其妙地说:“到底是怎么封印的呢?”
时初沉默片刻,低声道:“至少任务完成了,也没有人员伤亡。”
她看向身旁的吕景然,似乎想说些什么,话音一转,变成了严厉的训斥:“以后不许再干这种冒险的事了,听到了吗?”
她的眼中似乎有千万种情绪一闪而过,却在下一瞬变成了无奈与叹息。
吕景然不敢抬头,他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即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响。
坚固的梦境被炽热的鲜血撕碎了一角,现实的风吹进来,惊动了梦中之人的魂灵。
沉睡半生的人会醒吗?
颠倒的梦境也颠倒了他的神识,血液的味道灌进鼻腔,比浓烟更呛,比月色更凉。
吕景然看到了下沉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在脚下,如同错位的孤独,将他拽向了无人的城邦。
清脆的鸟叫声被撕裂,斑驳的噪点出现在停滞的时空中,盖住了亡者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