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陆青菏,用绢帕拭着眼角:“倒是让你看笑话了。这木偶雕的极好,像极了我的洲儿。”
顿了顿,又仿佛自语般喃喃道:“不过洲儿没有这般白净,他自小习武,夏天日头毒辣,练功总是汗透衣衫,脸上汗珠混着尘土,我便说他像块黑炭,小心将来娶不上娘子。”
“他反倒笑着说自己不急着娶娘子,先建功立业,护得住自己想护的人,才好不负对方的情意。”
“后来上了战场,我想着洲儿如此勤勉,哪怕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伤了,残了,将军府也能养他一辈子。可谁知……”
齐氏一时哽咽,缓了许久,才勉强牵起个浅淡的笑:“瞧我,一时又想起从前,絮叨这些,惹得自己失态。你莫放在心上,只管好好修养。”
陆青菏却郑重摇头道:“夫人,我懂的。”
这具身体的母亲早逝,留下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但在陆青菏的前世,她与自己母亲生活了二十多年。
虽然日子很平凡,也总有磕绊,母亲过分的俭省和偶尔的强硬作风让她烦恼,但她在母亲心里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陆青菏看向齐氏,回忆前世,又结合着原主的生平,吸了吸鼻子,半真半假道:“母亲在时,我还年幼,父亲尚在科考,家中不甚富裕,日子过得便有些艰难。”
“天寒时炭火要供给着父亲用,母亲不善女工,也学着缝了手衣,手指上好几个针孔,还捂着我的手,问我暖不暖。”
“到了炎夏,夜间为我打扇,每每醒来,便能看见母亲闭着眼困顿极了,手却不停。有一年偶然得了块稀罕的寒瓜,还非要让我咬上第一口。”
“不久母亲去了,父亲做了官,日子慢慢好过起来,我却再也找不回幼时单纯的欢喜了。”
陆青菏一抬眼,泪珠便滚落下了,她与齐氏目光相接,脸上带着点天真的委屈:“我与继母关系不好,她有她的孩子,要为自己孩子筹谋。我便赌气,想着我自去找我的母亲。”
齐氏泪眼婆娑,嘴里不住地道:“傻孩子,傻孩子……”
陆青菏抬手,胡乱擦去眼泪,道:“之前那三日,昏昏沉沉的,我好像见着了母亲。她说,她希望我活的好好的。”
“我想,顾小将军,应该也希望夫人快快乐乐的。”
齐氏泪崩,也顾不得许多,搂住陆青菏,摸到她消瘦的脊背,更觉得心酸。
待二人皆稍稍平复情绪,齐氏才轻轻为她拭泪,安抚道:“好孩子,如今到了将军府,过去的事,咱一概都不提了。你我合该是天生的母女,可不许再喊我夫人了。”
陆青菏重重点头:“嗯!”
齐氏看着她眼皮哭的有些肿,从鼻尖到鼻翼都透着红,很是心疼,忙唤丫鬟取来巾帕,浸湿后替她覆上。
陆青菏见齐氏忙忙碌碌,脸上带着些腼腆的笑意。
她倒不全是编瞎话博取对方同情,纵使重来一世,陆青菏也只是个没经历过太大风浪的寻常社畜。不过比起过分谨言慎行的原主,她更擅长利用这副柔弱外表,以期获得更多的利益。
不出陆青菏所料,接下来的时日,她过的相当舒适。
齐氏很快就给她的屋内又配了一个婆子,两个大丫鬟并四个洒扫小丫鬟。
下人们对她也是越发恭敬,像之前那样吵嚷到屋前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
*
第二日傍晚,将军府内重新挂上了红灯红绸,烛火在纱后明明灭灭,映着灯身上的“囍”字泛着暗红的光晕。
春桃取来嫁衣,正红织金的料子,绣着凤凰展翅衔牡丹,龙鳞蜿蜒绕祥云,针脚细密平整,丝毫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
陆青菏不是第一次穿这身喜服,也不甚在意染血后不吉利的说法,因此很配合地穿戴齐整,由着新来的大丫鬟春雨为她梳妆。
只是她重伤未愈,纵使用青黛描眉、妆粉染颊、口脂涂唇,依旧掩盖不住艳色下的虚怯之感。
陆青菏对着铜镜,觉得这层精细铺就的妆容,像层美丽的薄壳,裹挟着她粉墨登场,奔赴一场声势浩大的戏。
就如同那个旦角木偶一般,终身演绎着别人的故事。
陆青菏想起什么,问:“对了春桃,那小偶人你究竟是如何放的?”
春桃正在为陆青菏整理下裙上的轻微褶皱,闻言抬起头,疑惑道:“什么偶人?”
陆青菏看着春桃的眼睛,确定她的确一脸茫然后郑重起来:“昨日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春桃挠了挠头:“我记得少夫人你修补了木偶,修补的很是精细,耗费了不少心力,因此我便端了药给少夫人,后来……后来我又讲了个偃师的故事。”
陆青菏有点明白了,春桃好像只对拿起木偶后的那段记忆有些模糊,别的事情一概记得清清楚楚。
那么究竟为何会这样,是那个木偶本就暗藏玄机,还是春桃出现记忆错觉了?
她正思考着,就听见春雨在旁轻声提醒:“姑娘,吉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