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摆着半旧的茶壶和茶杯，是春雨早早预备下的。木偶用手探了探壶壁，但很快发现自己好像也感受不出什么温度。

它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用身体顶起壶把，双臂倾斜着壶身，往茶杯中倒水。

陆青菏从围板的镂空处看去，只能看见清澈的茶水沿着壶口缓缓流下，落在青瓷小茶杯中，偶有几滴水珠飞溅，很快就淹没在深沉的夜色里。

小木偶人隔着缝隙与她对视，眼眸中透着点点无奈。

它抱起青瓷茶杯，颤颤巍巍地将其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慢慢贴近围板。

直到陆青菏抬手就能拿到那个小茶杯。

陆青菏忽然就觉得心脏好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她抬手，取过杯子喝了一口。

茶水微凉，润泽了她干涸的喉咙，让她好受许多。

两人就这么一个默不作声的递，一个心安理得的饮，坚持了许久。

茶壶不大，两杯过后就下去大半，顾行洲见陆青菏嘴唇仍有些干，打算再倒一杯。

没想到顶起壶把时使的劲大了些，茶壶侧翻，一骨碌滚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小木偶人顿时愣住了。

陆青菏却不甚在意般打了个哈欠：“唔，好晚了，你不困吗？”

木偶沉默地翻过围板，躺回属于自己的小角落。

陆青菏还是三五不时地咳上那么一声，没有之前那般严重，声音也不大，像是在极力忍耐。

木偶伸手覆上她的后背，随着她咳嗽的节奏，一下一下，轻柔且缓慢地拍着。

持续稳定的安抚让陆青菏觉得没那么难熬了，困意袭来，她合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顾行洲低声说了一句。

“快点好起来吧。”

*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陆青菏的伤寒症状持续了多日。

期间，顾老夫人和齐氏免去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一直待在暖阁中修养身体。

在赵大夫的不断进补下，陆青菏胸口上的已经好全，人也不像之前那般消瘦，面颊上隐隐有了点肉感。

只是面色还是有些苍白，显得柔弱一些。

顾行洲在那夜过后就不再同她冷战，两人之间的沟通一如从前。

甚至在春雨和春桃不在的夜晚，小木偶人会偷偷起来照顾她。

有时候陆青菏自己没察觉，木偶却能敏锐地发现她的需求，不是送水就是拍背，妥帖又细致。

白日无事，陆青菏就将《异闻录》摊开，放在膝上，再抱起木偶，两人一同将里头的故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那个记载着生魂的故事比旁的稍长一些，剧情也更曲折。

讲述的是一个周姓书生，寒窗苦读十余载，却遭遇科举舞弊，没取得功名不说，反遭人诬陷，声名狼藉。

周生心有不甘，索性豁出命去，前往京城，状告当地知府。结果可想而知，周生下狱，不日问斩。

没想到处斩前日，皇权更迭，大赦天下，周生被改判流放黔州。黔州多山，流放途中大雨冲断山间木索，周生被困在巍峨山脉中。

他几番遭难，心神俱震，魂魄不知不觉离体，附在百年之后，害他之人的子孙身上。

周生是生魂，记忆不全，只记得要复仇，却不知仇人是谁。他不断查找线索，抽丝剥茧，与游荡人间的幽魂几番做戏，最终成功为自己翻案。

心愿已了，周生再无遗憾，魂魄也得以重返身体。可历经百年，身体与魂魄交融的那一刻便急速衰老，仅过一日，就垂垂老矣，不久于世。

这个故事廖廖数百字，集世道不公、冤假错案、魂魄复仇于一体，情节跌宕起伏，还带着点同鬼神共事的惊悚。

让陆青菏看的非常起劲。

她又读了一遍周生查案时险些被人发觉，利用自身生魂的特点，模糊了对方的记忆，成功脱身的情节。

陆青菏联想到之前的种种：“当日我修好偶人，你刻意正对铜镜，引我发问。事后我复问春桃，春桃却全然忘却，现在想想应当就是生魂模糊记忆所致。”

木偶点点头：“那日之后，我心中有所猜测。义庄门前当着那三人的面故意动作，也是为了确定记忆模糊到何种程度。果然，那三人记得其余所有事，唯独忘记我的存在。”

它抬头，看向陆青菏：“‘非鬼非怪，可通幽冥’，生魂本就不容于世，又有不同寻常的能力，无怪世人见之忘前尘。我本以为此生都要困在这偶人之中，可你……”

它没说完，但陆青菏已经听懂了它的言外之意。

既然大家的记忆会被生魂所影响，那么为什么偏偏你陆青菏就格外不同呢？

她这才想起了早先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异闻录》的这个故事里，周生不光是生魂离体，他还穿越了时空！

陆青菏身体微僵，她有种要掉马的预感，不受控制地去看小木偶人的眼睛。

那双眼中平静无波，好似在说，无论接下来的理由有多离谱，我都会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