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成果然愣住,很快他反应过来,甩袖走了。
周顾气呼呼坐下倒茶,灌入口中的茶水又凉又苦,一颗心却躁躁不得安宁。
当夜周顾开始做胡梦。
梦中还是在京城。
她是十二岁——黄毛丫头的模样,蹦跳着被阿爹阿娘牵入宫,梦中的高台立着一道威严的身影,朦胧于苇帘后,她知道那是陛下。
梦中的话也重重叠叠,像声音在鼓中回撞,陛下问她:小阿顾,喜不喜欢京城呀?
周顾知道他问话的意味——因为自那以后,阿爹阿娘回杨通城时,没带上她。
陛下那时年轻,弯腰同周顾一起望着宫门方向,笑嫣嫣的,同她说:“朕给你找几个玩伴,好不好?”
他说:不会很无聊的,外面看不到的奇珍异宝都在宫里。他果然说到做到,世俗的珠宝堆满她的房屋,还有几位嬷嬷来教习功课。
然后梦境中,女红、背诗、作画……更迭着,周顾很累。
伴读的人中,有位善良的姑娘,善书画女红,闺名香黛,比周顾大两岁。
梦境忽转,周顾央求着香黛为她假做文章,应付嬷嬷。
香黛的脸慢慢清晰,愁容满面的。
“你再这样,学到了什么?……以后会被夫家嫌弃的。”
记不得当时怎么含糊的了。
白雾拂过,散去后,香黛的脸含羞带怯。
“周顾,我要嫁人了!”
梦中有她自己的声音,揶揄嚷着要当未来孩子的干娘。
香黛低首微笑,幸福而怅然,说:“以后不能当你的伴读了。”
周顾的眉皱起来,和梦中自己的声音重合:
“这有什么,日子长着呢!在京城,我们还不见面了不成?”
然后香黛便消失了。
梦中的周顾担心起来:这姑娘何时将喜帖送来?不会喜事将近,忙得忘记吧?
在梦境中,许多日不过一瞬。陛下忽然圣临,周顾心想:他许久未过问自己了。
“小阿顾,”他一如从前,年轻的脸上却露出疲惫,梦中的声音朦胧着,“你那位叫香黛的伙伴,前两日她的叔伯被弹劾科考舞弊,朕已将其族革职流放了。”
“陛下,她——跟臣女说要嫁人了呢。”梦中,现实里,响起周顾的两声呢喃。
梦中,天子浅浅叹声气,对这姑娘做出了同情,不容转圜道:“各人命数。”
“各人命数——”
“各人命数——”
这句话真是在梦中回撞了好多遍啊,周顾头疼起来。
……
周顾从胡梦中醒来,身上出了层汗,抱着被子坐起来,眼神朦朦。
脑海中依然清晰能浮现出香黛的脸。
真是好久不曾想起的人啊……是因为见到了婥婥吗?
她在白日现实中,回忆着,接续那段诡梦。
……宫中冬夏轮转,周顾熬着,及笄将至时,阿爹回朝了,陛下许诺为她选定门亲事。
絮叨说家常时,阿爹聊到香黛的家族,有些惋惜,唉声叹:“可怜,全族三百六十七人,背了无妄之灾。”
周顾已学会揣摩别人言下的隐晦,加之宫中总有三两句杂碎言语,此前她当狂言听,听到阿爹的话了,才惊恐的认清事实,以至大病一场。
卧床那阵,宫里派来数位太医,为她诊治,入口的汤药成日不断。
不知浑噩躺了多少日月,终有一日,阿娘来找周顾,对她说:顾儿,婚事定了。
病榻上,周顾笑得开心,甚至生出好奇,问阿娘谁这么倒霉要娶她?
阿娘沉默着,很多年之后,她才意识到这种沉默的意味。但当时对方也只是弯眸,很轻的笑她:没规矩,是世家谢氏里的幼子,叫谢成。
被安排见面的那日,在春三月的船舫上。
周顾起初以为这是世族公子惯有的一些风月雅兴,船行到湖中央,谢成见四处无人,竟在她面前跪下。
周顾惊愕的看着他。
天光倾泻,湖光潋滟,谢成半垂着眸,低下的脸色也被映的白玉似的,自带几分清秀俊美。
他说:“郡主见谅,数月前,臣参与围剿科举舞弊案,救下一名女子。”
她捂着嘴看谢成,见他从怀中掏出张血书。
展开后,是再熟悉不过的,香黛帮抄书文的字。
“小顾,吾妹攸安,叩首。”
字迹潦草,一眼便知是情急所写,布帛的边缘还有撕裂线条,很像当时她微笑触碰周顾时,袖口刮蹭到的手感。
周顾全身颤栗,面色冷下来。
谢成见她脸色,大约知道吓着了她,急忙解释:“那日她将血书塞入臣手中,臣接了下来。臣查过——攸安是她异母妹妹,因是外室所生,未曾入族谱,自小养在另一户世家,因而免了一灾。”
周顾抚摸着那张血书,眼神逐渐清明,问他:“已过数月,为何你现在才告知于我?”
谢成解释着:“那时臣未见过郡主,冒然求见容易遭人口舌,况且郡主病了一场,陛下不允外人求见……郡主?!”
谢成的话戛然而止,他脸上有些错愕,惊讶的看着周顾将手中的血书轻轻松开,丢落在湖面上。
而后那布帛浸满水,沉了下去。
“今日你不曾给我什么,我亦不曾见过什么,我们只是在泛舟游湖。”
少年谢成摸不准她的态度,但出身世家,该有的反应还是迅速,他起身,向周顾作了一辑。
“是。”
周顾望着湖色,心中沉沉的。
清风穿梭而过,她拨了拨耳旁碎发,很轻的开口:
“那——由你安置吧,看着点,劝她重新生活。我只当不知道,往后无需向我告知她的存在。”
“谢成,”她转身,静静看着对面的人,笑容微苦,“我虽是郡主,可无实权,荣耀都是陛下给的,自然不会忤逆他,如若……你想靠我与闺友的情谊去救谁,我好心提醒你,趁早断了这心思。”
周顾与谢成的初见,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