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逐星倚靠在石壁上,左腿刚包扎好的布料又渗透出了血。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江羡鱼屈身蹲在地上,手心里还捏着包扎好后剩的半截素色布条,她抬眼望去,他的眸子是看陌生人的茫然。
她试探地开口:“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不记得了。”谢逐星摇头,回忆起刚刚与巨蟒对峙的经历,语气也是近乎平淡,“我一睁眼就在这个山洞里,丹田无力,提不起内力。一扭头,那条蛇就朝我冲了过来。”
须臾子立在一旁,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也许是阵法在关闭的时,各处相互联系的机关都出现了什么异动,惊醒了冬眠的巨蟒。”
“是砸到脑袋了吗?”江羡鱼迅速起身,俯身向前:“额头疼吗?哪里不舒服?”
谢逐星伸手抚过自己的额角,并无外伤肿痛。沉吟片刻后,他提出另外一种可能:“未必就是磕碰导致了失忆,也可能是想强行冲开丹田运力,心脉受了损,影响到了记忆。”
说到这,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人,然后将目光落在了江羡鱼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我近期,是不是中过毒?”
“啧。”须臾子轻笑出声,语气闲散,听不出担忧,反而透出几分调侃:“神智清明,事理通透,看来不是痴傻。”
江羡鱼扭头,轻扫了一眼身后的须臾子,对方却眯眼回以一个温和的笑脸,不觉得自己有所冒犯。她转头继续和谢逐星解释:“你前不久确实中毒,昏迷了几日,虽然后来及时服用了解药,但是这个毒非常古怪,你醒来后就不记得最近几年的事情了。”
她话音落下,瞧见谢逐星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中也不显波澜,示意她继续:“近几年吗?那我们,此次为何来了这里?”
“下山返程还要耗时,先到出口,路上再慢慢说吧。”须臾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他望向远处幽深的通道,语气中一丝难得的郑重:“此地变数太多,不宜久留,天黑前若还留在山腹中,怕有危险。”
江羡鱼起身扫过两人,须臾子受了严重的内伤,谢逐星本就暂时无法使用内力,加上左腿受伤,拖延到天黑,她没有把握能够同时护住两人。她抿了抿唇,同意了须臾子的提议:“好,我们先出去。”
三人重新汇合,狭长的通道中,依旧是须臾子走在最面探路,谢逐星左腿不便,落在了最后。江羡鱼有意放缓脚步,隔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感觉身后人跟不上了,就慢下来等等,保证两人的距离在十步以内。
返程的通道内,只有刚开始,两侧石壁上有灯,之后越来越昏暗,安静得可怕,三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伴随着江羡鱼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不疾不徐地为谢逐星梳理身份和过往。
她的声音很轻,谢逐星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剑柄端的剑穗跟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在腰际晃动,戳中了他心底某处模糊的角落。
快到出口时,谢逐星已经弄清了来龙去脉,原来,这趟是为了追查自己已经失踪许久的兄长的下落。可他心底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并非像另外两人判断,失忆是余毒后遗症,他能清晰感觉到,名为“千机散”的蛊毒,并没能在体内被彻底祛除反而像已经扎根在了丹田内,缓缓蠕动着向经脉更深处蔓延。
他总觉得,自己遗忘的,远不止记忆。
他觉得不对劲,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叫嚣。
更诡异的,是刚刚莫名暴涨的杀意。他确实看须臾子不顺眼,或许失忆前也是如此。可这人是他特意请来寻龙探穴的道士,哪怕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看江羡鱼的眼神,藏着几分不一样的意味,也绝不应该生出如此浓烈的杀心。
那是一种野兽护食的本能,是自己的猎物被觊觎时,刻入骨血的危机感。
“啪”地一声,一滴水珠从洞顶滴落,正中他的眉心。他仰起头,下意识闭眼,重新睁开眼后,已坠入一片密林,漫天风雪中,江羡鱼矗立中央。
她着一身素白劲装,挥舞着手中软剑,身姿轻盈如蝴,在空中翻飞。剑光流转,拨动盈盈月光,揉碎了枝头的冰雪。
蓦然,剑尖骤然停在空中。又是一滴冰冷的水珠滴落,他才惊觉,那是江羡鱼的眼泪。
她垂下眼帘,长睫上沾染了雪沫,谢逐星抬手想为她擦拭,才发现,自己只是一片被剑影打下来的树叶,落在了她的肩头。
泪珠无声滑落,剑动了,却像北风过境般狠戾决绝。最后一式结束,他被剑风卷起,顺着剑光斩断的回忆,坠入一片明媚的春日。
庭院里,梧桐树荫斑驳,他眯着眼睛看见,一双纤长白皙的手,正小心翼翼将一串赤红色剑穗,系在自己的剑柄上。
那剑穗的颜色,红得实在太过浓烈,瞬时燃起了一团火,充斥着他的视线。
熊熊火光中,一个红衣女子的裙摆翻飞,熟悉的背影让他拼命前追,想上去看清对方的面容,“谢逐星”,却被江羡鱼的呼唤拉回到现实。
他猛地回神,她正回头看他,视线远处,那抹快要消失的红衣,此时与眼前的她,完全重合。
江羡鱼扭头向后,刚好迎上对方复杂的神情,墨色眸底像一池幽暗的湖水,一不留神就会沉入其中。
她轻声唤了一句,却听见他哑声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以前,是不是穿过一件红色的衣裙?”
江羡鱼一愣,随口应声:“应该穿过吧,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