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诚意,更像随口一提的客套。
“怎么不点灯?”
江羡鱼站在门外,没有迈步。
黑暗中,他又盯着她瞧了片刻,随后才转身,房间内两只火烛依次亮起,江羡鱼搓了搓指尖,似乎因为这跳动的火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角。
落里的灯盏也被一盏一盏亮起,直到桌上最后一盏灯也被燃明,他才忽然扭回身,立在灯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火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在他的眸子里,又最终落向了她的身上,带着一种探究和审视。
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从谢逐星的唇角掠过,瞧着她在门前踌躇不定的模样,他不由得想起昨夜探子的禀报:
“白日里,江姑娘一早就去了须臾子道长房间,二人饮茶后就去了前院比试……”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肩前几绺发丝不知何时缠绕到了一起。不自然地垂眸,将青丝捋顺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江羡鱼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抬眸的瞬间,恰好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
“和将军在风雪亭分开后,道长又主动去找了江姑娘,先是在门前说了几句话,随后就被请进了房间。”
“她主动邀请他进去的?”他追问得极细,要探子一五一十地描述他们的对话,还有她的神情和语气。得益于他的刨根究底,他知晓了昨日她是如何羞怯地邀请那个道士进入她的闺房。
而今夜面对他时,她却冷淡疏离,像是换了个人。
没来由的无名火在体内越烧越旺,越琢磨,心里的燥意就越浓,望着她磨磨唧唧、畏首畏尾的样子,他突然上前,两步并作一步,想要接过她手里的包袱,顺势将人拉近些。
江羡鱼没料到他会突然靠这么近,毫无防备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一步像是火引子,瞬间将谢逐星的最后一点耐性燃了个精光。
他有些奇怪。江羡鱼抿了抿唇,微微偏头,不解地看向眼前突然黑脸的人,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谢逐星却直接越过她,反手“砰”地一声,两扇半开的门被重重合上,“啪嗒”一声,是落锁的声音。
江羡鱼忍不住心头一紧,她转过身,“关门做什么?”
谢逐星心里气急了,虽然连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显而易见,江羡鱼轻而易举地就能牵动自己的情绪。每次她靠近,他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自己觉得十分熟悉,就好像她总是对自己这样笑,她的温柔本都该属于自己。
只是偏偏,她所有的温柔和笑意,都和他无关。
她对须臾子和颜悦色,青睐有加,对半路相识的周淇温和耐心,细心看护。
唯独对他,冷漠疏离,处处避让,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哪怕现在失忆了,他也知晓自己出身尊贵,虽然比不上父兄战功彪炳,却也带兵打过不少胜仗,在军中颇有威望。
再眼高于顶的女子,也该对他另眼相看才是。
可偏偏,她对他避之不及,甚至是只对他冷漠。
捡过离她最远的椅子坐下,看着她一脸茫然,谢逐星忍不住先自嘲地笑了一声。
也难怪,这一路上他三番两次刻意搭话,都被她三言两语匆匆结束。
原来不是不懂他的心思,是不想懂,所以装作不懂。
房里灯火明亮,晃得她眼晕,尤其在看见谢逐星突然阴森森地笑了一下后,江羡鱼觉得周身一寒。
她其实一直有些害怕“现在的谢逐星”。
一方面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毕竟他是因为救她,才中毒失忆,差点连命都丢了,每次抬头看见他病弱的脸,她就不知该如何开口。
再有就是出于直觉,没由来得,和他独处一室时,他的心底总会升起一丝恐惧和不安,那是从前没有过的。
就像白日来的路上,他数次主动开口,有意无意同她闲聊。她明晃晃地敷衍他,几句话就结束话题,他却依旧毫不在意,仿佛追问她师承何处,故乡如何,在朔方待了多久,还总是不经意间提起阿九——她的师弟。
他是不是在怀疑,自己私底下同师弟勾结,联合起来给他下了毒?
可若是他真的心有芥蒂在又何必让她陪同着,前往南疆寻阿九解毒呢?
一时弄不清他的用意,她愈发局促,连他开口说话都没听见。
“我说,江姑娘,很怕我?”
谢逐星一字一字,再次缓缓出声,周身的气压比刚刚还要低。
心底的火燃得越旺,他反倒越沉得住气。既然已经想明白,不论他做什么,都入不了江姑娘的眼,那他索性按自己的心意来,不再克制了。
他坐在桌前,指节轻扣着桌角,目光是自上而下的审视,像是在盘问犯人,居高临下。
她定了定神,垂首回答:“将军在军中体恤士卒,麾下将士都敬重有加。”
“那你为什么不敢抬头?”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嘲讽。
江羡鱼一愣,这才抬头,谢逐星正低着头,抬手提起茶壶,滚烫的热水沿着壶口缓缓注入杯中,一股淡淡的清香瞬时弥漫在她的鼻腔。
“年前的龙团胜雪,尝尝。”
他把茶盏推到对面的座位上,艳丽的桃花眼微微掀起眼皮,淡淡一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示意她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