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岚汉子神色肃穆：“谟兀指引我们走向胜利。”

季仲张开双手，向上天张开怀抱，像是在接受神的指引。他开口：“谟兀说，凉朔是我们的机会。粮饷支援战场，必然会挤压驿道的运力；土司愿意忍下，是因为东西最终还是会到他们手里，他们不会为一批晚到的茶而暴动，令前线分神。”

“可是，若我们换掉他们的茶，断掉他们的银子，他们还能继续忍下去吗？”

西岚军汉疑惑：“凉朔，能让我们赢？”

“邺朝的制度，像是层层嵌套，但腐朽已久的木头屋子。”季仲回头微笑，“我们只需要做很小的努力，就可以让这座屋子垮塌……按照邺朝的话来说，叫作——四两拨千斤。”

午后。

扎西旺堆坐在帐篷里，握着一把糌粑看着旧羊皮上的地图。他的部落拥有广阔的牧地，牛羊与强大的部族让他获得朝廷的尊敬。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土目下马冲入帐篷，脸上略有怒容：“土司，茶马司来人，茶终于到了！”

扎西吃了一口糌粑，声音沉沉：“不可埋怨。兆西已经烧起战火，我们是靠大青山的阻隔，才能拥有片刻安宁——今时不同往日，慢些便慢些，既然到了，你带人——”

“到是到了，可和半个月前还是一样！”土目咬牙切齿，“到的茶少了三成，一验，还有劣货。茶马司说路滑，茶车翻过一回，有百姓围上来帮忙，是那时候出了问题，损耗是常事，他们也没有办法。”

扎西一愣，握着糌粑的手微微用力：“抚恤银的事了结没有？”

“更登都快和粮道那头打起来了！”土目道，“银子只给了一半，成色又分明不对，粮道衙门那帮人耍混蛋，咬死是兵部拨下来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让更登和他们说，且不说兵部拨下来的银子从未出过岔子，咱们凉朔是不像兆西流血拼命，但该上战场的汉子也没说过一个不字。”扎西幽幽道，“死在战场上的小兵小卒也是阿爸阿妈的儿子，如果连抚恤的银子都出了问题，恐怕，会叫凉朔的部族寒心。”

土目得令准备退下，又被扎西叫住。

他捏碎了糌粑：“去问问，朝廷是只短了我们的，还是凉朔的大小部族都被削了茶银。”

“什么？！”

甘钰雁拍桌而起，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押粮官：“户部的粮、兵部的银、内廷的内帑，运到靖远由郑大人统核；兆西是刀尖！你告诉我，什么叫兆西的粮被削了两成？”

押粮官一抖：“请甘公听禀。实则是天气不好，凉朔的茶银先是在靖远耽搁了些时日，运送路上又遭了损耗；今年不太平，不知怎的，损耗格外多些，几个大土司许是不满，联合起来停了纳马，还跟巡抚上书，称茶银发足再行补交。”

甘钰雁目光如炬，他越说脸上汗越多：“凉朔的粮仓本是靠茶马贸易补齐一部分，如今停了，那凉朔巡抚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断粮不是？于是上书请靖远协济；可是东西就这么多，这是不得已才挪了两成，等凉朔事平，自然是要补回来的。”

“补回来？”甘钰雁咬着这三个字，“凉朔的事我不是没有耳闻，茶银不仅是缺了，成色也是出了问题的！这是运送路上的闪失，还是在靖远就已经被做了手脚？”

押粮官大惊失色：“国公，这话下官不敢传！”

甘钰雁压下怒火：“总之，靖远要自查，一时半会不敢发茶银，没有茶银，土司就一直不纳马——那兆西要一直拿前线的粮饷去补窟窿不成？”

她坐下：“烦请回去告诉郑大人，扼云关还在打仗，再怎么补缺也不能从关城的账上抠。凉朔的粮，请从别处补。”

“郑大人猜到甘公会这么说。”押粮官接道，“虽说朝廷的东西由靖远核发，但却都不归总督府直接管。要户部的粮得找户部批，兵部的银得找兵部批，要内帑得找司礼监批，没个十天半月都下不来。”

他看着甘钰雁的脸色：“郑大人说，您要是有办法让朝廷给凉朔同时批一笔粮给凉朔，兆西的粮，自然也就不必挪了。”

郑中衡这是打定主意欺负人了。甘钰雁在心里默默想，却没表现出来：“同时批要多久？”

“短则…一两月吧。”

她眼都不眨：“扼云关等不了一两月。”

“正是如此。”押粮官堆笑，“挪了两成，兆西尚能支撑；不挪，凉朔就要乱。正是怕前线未败，侧后先空，这才出此下策。”

甘钰雁揉着眉心，在心里默默算账。

扼云关当下的粮草还能支撑十二天，如果靖远不补粮，边军就只能吃半饱。可靖远如果不协济凉朔，七天之内，土司就会从“停纳马”变成“抢粮仓”。

靖远必然要协济凉朔，可那是郑中衡该去想的事，不该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来换他高枕无忧。

他敢这么做，无非就是没把她甘钰雁放在眼里。

想到这，甘钰雁站起身，一把捞起披风，朝门外喝道：“备马！”

押粮官吓一跳，刚想拦，甘钰雁先停下来：“靖远放不放粮，你是做不了主。“

“我这个监军，亲自去和他郑中衡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