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萧的房间里,秦远山独自一人参观着这处独属于韩萧过去的私密空间。
韩萧似乎还在楼下和韩母商量着今晚的晚餐。
秦远山开始在房间里走动,一格一格看过摆放在书架上的每一个新奇物件。
结果就是,他非常惊讶。
秦远山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从念高中开始就大大咧咧的男孩子,房间里居然藏着这么多出乎意料的东西。
屋子中央是一张不算小的床,床铺打理平整干净。剩下三面的墙边都立着高低错落的柜子。最矮的柜子上密密麻麻摆放的是各种航天模型。
秦远山不是全认得,多少辨识的出些——神舟载人航天飞船,天宫空间站,嫦娥探测器,北斗卫星,天问一号。。。
再上面一层摆放的则是八大行星模型,一整个太阳系。秦远山仔细观察了下,似乎还是按照既定轨道,可移动的。
步子往前挪,另一边的墙上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存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不出所料,大多都是天文类。
比如《宇宙》、《星际穿越》、《夜观星空》、《国家地理终极观星指南》、《梦游者》等等。
全部是秦远山不曾涉猎过的领域,他无比新奇,像是发现了某处新大陆。
扭头,窗边的书桌旁立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走近发现,这个地球仪是纯手工制作的。市面上,这样手工制作的地球仪通常价值不菲。但是秦远山一眼就看出,这一个应该不是工匠手工定制,而是韩萧自己亲手做的。
秦远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上面的英文字母,是韩萧的笔迹没错。
男人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扬,只觉这个半人高的地球仪圆圆胖胖,非常可爱,和某个人很像。他又动手转了两下,发现不单是可爱那么简单。地球仪上每一处经纬、国家、洋流、岛屿,事无巨细,全部原原本本,精准的被复刻了出来。
正出神,余光忽的瞥见了桌面,那里摆着一个小相框。窗外的光打在上面,看不清相框里的内容。出于好奇,秦远山探手拿了起来。
是一张十六开大小的油画,看的出画画的主人很稚嫩,笔画歪扭,墨蓝色的背景下涂满了五颜六色的色彩,一道一道,从纸的一头延续到另一头。这幅画被很好的保存在玻璃相框中,安静的立在窗前。
秦远山久久凝视着手中油画,房间里何时多了道身影都未曾察觉。
直到有人自背后环住了他。被温暖熟悉的怀抱轻轻拥住,秦远山这才回神。
耳后是韩萧低缓的嗓音:“在看什么,看的这么投入?”
秦远山把画递到后面人眼前。
“这是你画的?”
韩萧看清秦远山手里东西,有些窘迫。
“哎呀,念小学时候画的了,当时被我妈兴师动众的裱了起来。太丑了,还是不要看了。”
韩萧想把画接过去,秦远山没给。
“挺好看的。”他评价。
听了夸奖,韩萧美滋滋的笑起来,刚想象征性的推拒两声,说句“哪有这么好”。就听见秦远山下半句是:“多漂亮的烟花。”
韩萧:“。。。。。。”
骄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秦远山觉察不对,偏头看过去。
“怎么了?说错了?”
韩萧的笑容摇摇欲坠,把话咬在嘴里,他说:“这、是、极、光!”
秦远山:“。。。。。。”
秦远山抿了下嘴,改口:“嗯,好美的极光。”
韩萧:“你还是别说话了!”
他一把夺走了男人手里的相框,重新放回桌边。
秦远山为了转移话题,又问:“你很喜欢极光?”
“对呀,”韩萧也没真的跟他计较,抓上人的手把玩,“你不觉得,这种非人为的,大自然创造出的光影,很美吗?”
秦远山点点头:“极光,确实漂亮。”
韩萧眼睫一垂,样子有点遗憾。
“可惜,这么美的光,这辈子是很难亲眼看到了。”
极光,这种大多只出现在南极、北极的自然现象。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只能在电视或书籍中欣赏其梦幻之美,很难亲眼目睹一回。
秦远山转头,把韩萧的神色看在了眼底。但他没说什么,拉着人的手继续问:“你对天文地理感兴趣?”
韩萧随着他走到了放着许多小模型的架子旁。
“读书的时候,确实挺喜欢的。”
秦远山抬头看了眼书架上的天文书,阅读学习这种程度的书,可不是句简单的喜欢。
“为什么没有继续研究下去?”
“研究什么?”
“比如,去读天文学专业,进一步深造。”
闻言,韩萧“噗嗤”笑了。
“你看我这样,是能深造出个天文学家?还是航天员?”
秦远山却无比认真的反问:“很不可能吗?”
对上那澄澈的目光,韩萧的嬉笑模样也淡了。
他同样认真的回答:“不说我有没有本事深造出来,就算有,投身科研事业。然后呢?家里的事业,谁来管?”
秦远山沉默了,望着韩萧的眼神特别专注。在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韩萧这些年究竟背负了多少,而他又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秦远山心口不觉一紧,握着人的手用力了些。
他就突然想起了二人曾经的对话。
秦远山问韩萧有没有梦想,他当时苦笑着说:“我哪配有梦想呢,太奢侈了。就算有,也实现不了。”
还有次,韩萧半开玩笑的要把华生交给秦远山来管,秦远山问他,做撒手掌柜是又想干什么去?
韩萧信誓旦旦的,说着要去追求梦想。
所以,这个人是真的有梦想的,有自己喜欢的事,有自己想走的路。只可惜,他生在了韩家,他是韩家的独子。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被既定好了。该走什么路,该做什么人,该结交什么样的朋友,又该如何背负一个家族。
上学时,在同学们口中总能听到这样的评价——韩大少嘛,华生未来继承人。
是啊,华生继承人,一个烙印在骨子里的,永远无法改变更不可违背的事实。
秦远山看着韩萧,说不出的心疼。他也确实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因为他知道,说再多也没意义。
秦远山把人拉到近前,伸手指了指架子上的小东西们。
“跟我介绍一下,这些是什么?”
韩萧立刻来了精神,拿起其中一个做工精良的空间站模型,一处处指给他看。
“你看,这是天宫空间站。这里面是核心舱,叫天和。上边是货运飞船,天舟。还有实验舱,问天、梦天。”
韩萧托着天宫模型,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个急于分享自己心爱玩具的小孩子。秦远山默默凝视着那张带出了些许欣喜与稚气的脸,眼角弯出好看弧度。
韩萧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目光,还在津津有味的介绍着他的那些宝贝。
“还有这个,神舟二十号,不过新一代飞船已经改名叫梦舟了。自打不在别墅长住以后,就没再收集。”
“这边的是嫦娥五号探测器,舱门可以打开,里面有个月球车玉兔,有意思吧!”
秦远山笑着附和:“嗯,有意思。”
韩萧猛的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滔滔不绝,都没顾及到旁边人。他放下手里的超级迷你版“玉兔”,把嫦娥五号摆回原来位置,拉着人坐到了床边。
秦远山正在认真听讲解,莫名其妙被拽走,奇怪问:“怎么不继续了?”
韩萧很不儒雅的往床上一趴,脸埋进枕头,瓮声瓮气讲话:“你累了,休息会儿吧!”
秦远山垂眸看向床铺正中的八爪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
“我没累,你可以再跟我多讲一些。”
韩萧侧过头,小声问:“你不会觉得很无聊么,我喜欢的这些。”
“怎么会,我很感兴趣。”秦远山坐在床边,语气诚恳。
韩萧想了下,轻轻摇头:“那也不讲了,休息会儿吧。昨晚都没怎么休息。”
秦远山眉头一跳,把声音压低了些:“没休息好,你说这都怪谁?”
韩萧闭着眼睛,懒懒的狡辩:“都怪你。”
秦远山眼眸一深:“怪我?”
“对,就怪你。谁让你在床上太。。。”
太什么?后边的话韩萧是没机会说了。秦远山往那紧实匀称的侧腰上抓了一把,力度拿捏非常精准,抓完又迅速拿开。
韩萧全身触电般一个激灵,不老实的嘴巴自觉闭上了。
秦远山知道在这里不能造次,于是只小小的给了一下警告,示意他别满嘴跑火车。
韩萧轻飘飘剜了旁边人一眼,可惜一点震慑力没有。索性趴回枕头里囔囔:“我现在有点困了,要睡觉。”
秦远山不拦,还顺势拍了拍他的背:“你睡吧,等下吃晚饭时,我喊你。”
韩萧鼻子里飘出了一声“嗯”。
秦远山又轻声问:“你书架上的那些书,我能看看吗?”
韩萧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我屋子里的东西,你随便看。”
说完这一句,韩萧当真迷迷糊糊的打上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睁眼时,窗外的午阳已不算刺眼。日头西垂了些,静谧的小屋里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韩萧哼哼着把脸转向坐在他身边的人,刚想说话,一个冰冰凉凉,带着些水汽的东西抵到了唇边。
韩萧愣住,抬眼看清,原是颗葡萄。
秦远山把葡萄塞进韩萧嘴里,不紧不慢解释:“你刚刚睡觉时,阿姨来过一次,送了些水果上来。”
韩萧不在意,一动不动的趴着吃葡萄。
温热的手掌在他薄唇下平展开。
韩萧不解:“什么?”
秦远山伸着手解释:“吐籽。”
“咽了。”
“。。。。。。”
秦远山又递了一颗,结果同样,咽了。
秦远山:“你吃西瓜不会也不吐子的吧?”
“不吐。”
“你也不怕肚脐里长颗西瓜。”
韩萧被逗笑,翻身抱了过来。他们现在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韩萧只能环住身边人的腰,然后把脸埋在他的腿上。
“远山哥哥快来摸摸看,我肚脐眼里有没有长葡萄。”
秦远山没摸,由着韩萧跟自己耍赖撒娇。
片刻,头顶重新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韩萧懒洋洋的偏头,随口问:“在看什么?”
“《时间重生》,你书架里面的书。”
“好看吗?念给我听听。”
秦远山垂眸,就着读到的部分念出了声。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总是存在一个个时间片段。我们所知道的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物体都存在于时间长河之中;我们所作出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观测都可以被回溯;我们中的每一个人、我们所知道的每一个事物,都只存在于某一个特定的时间间隔,在这个间隔之前或之后,我们以及所有的自然事物,并不存在。”
秦远山清浅磁性的声音如暖融温吞的春日熏风,徐徐吹入耳中,带起无限舒畅的暖意。
“没有什么可以超脱于时间之外,自然规律也不例外。自然规律并非亘古不变,与万事万物一样,它们仅仅关乎现在,随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韩萧浅浅一笑:“所以,我们都只是存在于某一个时间间隔中。相遇、相识、相伴,不过只是时间长河的一瞬,是一瞬的一瞬,对吗?”
“书里是这个道理。”秦远山的眸光变得幽深,“连天地法则、自然规律,都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更何况是人。这个世界赋予人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
韩萧不知道说出这席话时,秦远山在想些什么。
韩萧脸上洒脱的笑容明艳动人,他说:“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完美的。一朵花从绽放到枯萎,不过须臾,确实不完美。一只蝉从破土到鸣叫,也不过是一个难挨的夏天,多遗憾。仿佛只要有时间在,什么东西就都留不住,到头来都会消逝。”
讲到这,韩萧突然扬起脸,深深注视上头顶那双沉郁清冷的眼眸。
“包括我们。”
终有一日,生命尽头处,时间间隔外,他们的存在也终将归于虚无。
听了这话,秦远山心头一紧,胸口沉甸甸,眉毛不自觉拧起了些。
男人刚要出声制止,不想听韩萧继续这样沉重的话题。就听韩萧回忆着什么道:“我记得,这本书里还有一句话,它是这么说的——在我们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中,一个正在下落的物体揭示出这样一个深刻事实:自然的深处存在一个完美的世界,它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秦远山正要开启的唇,无声顿住。
韩萧的眼睛总是那般莹亮,如星辰寰宇,日月光华。特别是看着秦远山时,眼底总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韩萧说:“比如,人类的爱就存在于自然深处的完美世界里。因此,我爱你这件事,它永远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秦远山:“。。。。。。”
男人手中捧着的书页不知何时被轻合在了膝头。秦远山的内心,此刻远比凝然的面色激荡动摇的多。
二人自相熟开始,到交心,到互生情愫,到携手同行。一路走来,说过亲密的话,做了亲密的事,两个亲密无间的人,却谁也不曾直白的表达过情意。就如他们在人前总是规矩的,谨慎的,从不越界一样。
可是,在这样平凡到甚至带着腻味的午后,身下的爱人,他的萧萧,像呼吸般自然的对他说出了“我爱你”。没有鲜花点缀的一句“我爱你”,没有浪漫晚宴的一句“我爱你”,没有万众瞩目、宾朋满座见证的一句“我爱你”。
简简单单一句“我爱你”。
秦远山几次张口,却都只是一片静默。一旁的韩萧将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腿上,笑盈盈的望着他。
秦远山差一点就要捧着人的脸去亲吻了,若不是这时门外传来的韩母的呼唤,打破了这间小屋里的温馨与宁静。
当晚,韩萧二人留在韩家别墅吃了顿丰盛的晚餐。饭是家里的保姆阿姨做的,手艺非常不错,秦远山难得多吃了些。
饭后,他们没有留宿,准备离开。临出门时,韩母叫住韩萧。
“萧萧,下周是你生日,要不要回家来过?”
韩萧似乎把这件事忘记了,怔了片刻才说:“不了,下周有工作要忙,就不回来了。”
韩母也有想到,点点头嘱咐:“记得煮碗面。”
“知道,妈。”
这是每年惯例,母子二人也都习以为常。已经走出门的秦远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回家路上,秦远山开车,韩萧坐在副驾驶百无聊赖的刷手机。
这时,秦远山开口:“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下周的生日刚好赶上周末吧?”
韩萧点头:“嗯,好像是吧。”
“打算怎么过?”
“有啥可过的,老规矩吃碗长寿面就好,不过今年可以做两碗。”
秦远山瞥了眼韩萧喜气洋洋的脸,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不介意我来安排吧?”
韩萧意外:“你有安排?”
“嗯,之前就有了。”
“是什么呀?”韩萧忍不住小小的雀跃了一下。
秦远山却卖起了关子:“暂时先保密。”
韩萧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做什么还神神秘秘?”
嘴上这么说,唇角上扬的弧度却在表达着他此刻期待愉悦的心情。
一周后,温泉休闲度假山庄。
车子缓缓驶入度假区,一旁韩萧眼睛滴溜溜打转。
“秦远山,这不是池尚行最开始和温总投资的那处温泉村吗?”
“对,就是这里。半个月前竣工的,不过还没有对外开放。”
“你也入股了?”韩萧回头看过来。
“是,”秦远山有问必答,“我特意让温总留了一处私人庄园,我现在带你过去。”
韩萧显得很兴奋:“私汤?我喜欢!”
见人高兴,秦远山也跟着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