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高铁在狂风中艰难穿行,车身剧烈地左右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汪晨蜷缩在靠窗的硬质座椅上,额头抵着冰冷、不断震颤的玻璃。窗外,世界已被彻底淹没。雨幕不再是雨点,而是连成一片、疯狂倾泻的灰白色瀑布,狠狠冲刷着模糊不清的车窗,隔绝了所有视线。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突兀地亮起,是母亲又一次焦灼的询问:“到哪了?安全吗?”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刮蹭着手背上早已干涸的防晒霜结块,那是下午在港口,被武亦琛扣住手腕、力道失控时蹭上去的痕迹,此刻摸起来像一小片粗糙的砂纸。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像一道无形的羁绊,在G市与H市之间反复拉扯、纠缠。他们曾分享过最亲密的耳鬓厮磨,感受过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却在每一次悸动平息之后,心照不宣地绕过所有关于未来的清晰界定。
汪晨闭上眼,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那些细碎的片段如此清晰,甚至连第一次靠近时,窗外老旧空调外机单调滴落的水声都历历在耳,那规律的声响,敲打在她纷乱的心跳上,仿佛某种无声的警醒。
她无法对自己撒谎。那份靠近时令人沉沦的引力,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强烈,尤其当这份引力源自武亦琛时。
后座婴儿的哭闹声撕开回忆。汪晨有些烦躁地一把拉起卫衣宽大的帽子,将整个脑袋罩了进去,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噪音。昏暗的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嘴唇还残留着下午在港口那个激烈拥吻后的轻微红肿,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足够了啊。” 她对着玻璃中那个模糊的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呢喃。声音立刻被轮轨猛烈撞击的“哐当”声吞噬。卫衣帽子的内衬,似乎还沾染着武亦琛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青柠须后水和阳光气息的味道,此刻正固执地混杂在车厢里消毒水、汗味和食物残渣的复杂气味里,像一段被强行压缩、带着强烈感官印记的蒙太奇片段,在她鼻尖萦绕不去。
她提醒自己:享受了□□的欢愉,就只在乎眼前的快乐吧,别奢望更多了。
假期结束,回到G市。汪晨开始了在G市商业银行市场部的实习。生活被塞进了刻板的格子间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里。某个沉闷的周四下午,同组的刘爽突然敲了敲她的隔板:“小汪,等会我要去MS资本,要不要一起?”
汪晨正在整理外汇牌价表的手指猛地一顿。新买的、廉价的黑色西装袖口还留着明显的熨烫折痕,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地瞥向刘爽——对方熨帖的丝质衬衫下摆妥帖地收进剪裁合体的A字裙里,整个人透着一种职场精英的利落。而自己胸前的工牌带子,不知何时已经拧成了难看的麻花。
“我?”汪晨有些意外。
“我第一次独立去见这种级别的客户,”刘爽的手指无意识地戳着手中会议纪要本烫金封面,语气带着恳求,“就当帮我压个阵?壮壮胆?”
MS的前台铺着能清晰倒映人影的镜面大理石。中央空调强劲的冷风,吹得汪晨后背一阵阵发紧。前台秘书妆容精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们。在掠过汪晨身上那套标准制式却难掩质感的黑西装,以及脚下那双大学生预算内能买到的、最接近正装款式的磨砂方跟小皮鞋时,汪晨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职业化的审视。
“徐总临时延长了一个重要的电话会议,请稍等。”秘书的声音甜美却毫无温度,将两杯温水轻轻放在宽大的会议桌上。刘爽从精致的公文包里拿出鎏金钢笔,在摊开的真皮记事本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汪晨则翻开银行统一配发的、仿皮面笔记本,首页还粘着半张没撕干净的、写着潦草字迹的便利贴。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流逝了十五分钟。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秘书涂着精致裸色甲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刘经理,徐总那边结束了,方便移步他办公室单独聊聊吗?”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汪晨,停留了半秒,“这位同事可以在此稍作休息,茶歇区有现磨咖啡和点心。”
等待变得漫长而无意义。汪晨索性拿出资料,埋头将当天的汇率变动分析整理完毕。做完这一切,她终于起身,决定去洗手间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拧巴的工牌。
MS资本的走廊铺着厚厚的消音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更衬得环境肃穆。转角处,一盆高大的散尾葵伸展着翠绿的叶片,叶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浆洗得过分挺括的黑西装肩头。
还没走到洗手间门口,隔间门板后飘出的对话和浓郁的香水味先一步钻入耳中:
“Amanda上周送的袖扣还在徐总抽屉吃灰呢。”
“要我说啊,Ivan这种男人就该配个AI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