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从忏悔者的视角观察这间忏悔室。
似乎是为了减少信徒忏悔的时间,椅子坐着相当不舒服,椅面的边缘有粗糙的倒刺。也对,他想,毕竟忏悔是按次计费。
信仰、告解,本就只是谋财、谋权的工具而已。
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理解母亲。
可独自坐在安静的忏悔室里,他似乎慢慢理解了母亲当时的心情。
即使理智上明白她的无辜,但因为这份私心,始终无法公正地对待她。
呼吸在徒然的四壁上回响,叩问着他的心。
我到底......想从她身上论证什么呢?
那些盯着天花板无眠的夜晚,耳边是她平稳的呼吸声。一转头,就能看见她被床褥捂得发红冒汗的脸颊。
他坐在床边,注视她良久,在某个瞬间想掐住她脖子的手,最终也只是帮她拉了拉被子。
雨声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他嘈杂的心跳。
他记得,有一次王雨微来忏悔,和他抱怨说,今晚下雨了,外头又冷又湿,结果她还要来教堂,雨天最适合做的事明明是窝在被子里睡觉。
诺兰坐在她过去常坐的位置上,看着隔板上的木质纹路。
现在,她会在做什么呢?
东方冒出一线红光,旭日将要东升。
忏悔室的门被敲开,修士拿着一张纸匆匆地走来,“抱歉打扰您,大人,宫中和教廷同时传来了通缉令。”
他看着诺兰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面露忧色,但仍然咽下了关心的话语,只尽职地禀告道,“其中的一起凶杀案是昨晚发生的。由于那位公主年幼即被锁在阁中,多年来少有人能得见其真容,所以没有画像,只有描述。但应该足够了,黑发黑眼的特征十分罕见,完全可以——”
诺兰的耳边嗡鸣不止,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将那张纸捏得褶皱不堪。
他的胃中翻江倒海,呕吐的冲动强烈到无法抑制。
实在太恶心了。
在听到瞬间产生的那个想法,实在太恶心了。
修士见他慢慢放下捂住口鼻的手掌,犹豫着问,“大人,您看,是否要加派人手搜捕她?”
诺兰的神情恢复了一以贯之的冷淡,除了脸色惨白外,再看不出任何失态,“不必。”
没有那个必要了。
王雨微听到诺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她以为他至少会说些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便再度迈步离开了。
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窗,如同琉璃的帷幕在两侧排开。
神明凿开天窗,于是天堂的光恰巧落在了神的立体浮雕上。天使也被神迹吸引,如水滴般向光芒的源头汇聚。
王雨微恍惚地抬手,阳光温顺地降落掌心。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不带任何痛苦和忍耐地沐浴阳光。
引路的修女带着温柔的笑意,说道,“神庇护着教堂,只要置身其内,就不需要恐惧任何事物,无论是阳光,还是女巫。”
如同船体的肋拱顶下,修士们脚步匆匆。
“诺兰神父也是如此忙碌吗?”
“是的,数月前大人还只是新人神父,白天要在忏悔室里不断告诫忏悔的信徒,晚上还要值夜班,后来代理神父管理教堂,需要处理的事务更是堆积如山。”修女宽慰道,“大人他并非不想陪您,只是事务实在繁多,他不得不一直呆在房间内处理公务。”
虽然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算了。
清晰的石肋交织成优美的网状结构,拔地而起的线条引导着她的视线不断往上,直到那令人炫目的顶点,以致于没有注意,后殿已经近在眼前。
雕刻着天使与殉道者圣母的大门缓慢地向内拉开,悠扬的讲经声如同薄雾般涌出。
那是礼堂的后殿,模糊的唱诗声透过沉重的丝绒帘幕,像天堂传来的声音将四周包裹。
她在陌生的面庞间落座,看向中殿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柔和的光线透过高处的彩色玻璃洒下,在他身上形成斑斓的光影。
真是神圣啊。王雨微坐在台下,如同观赏电影的观众。
可这个人的本质和教堂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有什么区别呢?
色彩绚丽,图案精美,讲述着宗教典故。
诺兰结束了早晨的讲经,转身面向后殿,在如此多的人里,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锁定了她,“告诉我你的选择。”
象征着神明所在的天国,高高在上。
他看着王雨微没有表情的脸,心底生出隐秘的急切和焦躁,一个是无辜的女孩,而另一个是罪行罄竹难书的女罪人,选择哪一方,抛弃哪一方,难道还需要犹豫吗?
你不是很正直吗?你不是很善良吗?你不是愿意为了弱者挺身而出吗?
向我证明,证明你并不残酷。
证明你和我的母亲、和那个女人不一样。
“我不会放弃丽兹。”
纷乱的思绪在雨夜被尽数理清,她平静地说道,“我也不会抓捕白女巫。”
诺兰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
“伤害女人的事,我做不到。”
“而且,”唱诗班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整座教堂里只有她的疑问在回荡,“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觉得,我必须按你的规则,接受这个游戏?”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一团棉花,柔软的棉絮里针尖若隐若现,“是因为权力吗?是玩弄权术让你有了自己能操纵人心的错觉吗?”
“既然规则不利于我,”满座寂然中,她站了起来,“那我也没有入局的义务。”
纯真是一种幻觉,或许善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