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雀捧起一颗电子脑,就像从巢穴中拾起一枚蛋,电子脑还有一根较细的蓝色血管连接着它和主服务器。脑壳外面烙着拜欧菲的标识和零件号:EB37-3280 794X。
零件号的序列方式和每个人的ID号有点相似,要么以X结尾,要么以Z结尾。方雀看过别人的ID号,Beta都是以X结尾,AO则是以Z结尾。
像她自己的后八位就是0331 727X,特别行动处取了她的前5位作为她在组织里的编号,也是取巧。据她以前的同学说,编号和生父母也有一定关系呢。
方雀还没有考证过。
这么说很残忍,但它现在确实是服务器的一个零件,一个最小单位的计算单元。她又查了几个电子脑,把编号拍了下来。可惜又没信号了,不然还能让云渡查一查这些人是谁。
“走之前把服务器清理掉”是什么意思?肯定不是清理清理,打扫卫生吧?方雀明白,就是得把“The One”服务器摧毁!
她当然可以把服务器炸了,在被人抓到之前逃之夭夭。
但是,然后呢?
让这些困在电子脑的灵魂全部死亡吗?让这里变成坟场吗?那她和灵动核心有什么区别!!!
呵,这里本来也是地狱。地狱和坟场,不是一回事吗?
就在刚才和废纸张交流的时候,她收到了云渡同步来的最新情报,是项目的其他同事整理的信息,一并共享给该项任务的行动员——
“The One”项目费用高昂,除了一次性付清所有费用之外,灵动核心还和银行合作,搞贷款,上杠杆,支持分期付清。
近十年来,不少到期也没有付完天价账单的人走投无路了,选择了自杀。灵动核心从媒体那里把消息压了下来,避免造成舆论哗然。
据说灵动核心还会派人到死者的亲友那里慰问,借以扭转风评。
方雀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种可能。这种念头像幽魂一样在她的心头萦绕着——
灵动核心到死者的亲属好友那里还能慰问什么?安慰死人吗?当然是看看活着的人还有没有被压榨的可能性。
他们会拿出当初的项目合同,装模作样给出两个根本没法选的选项,死路一条,和死路二条。
亲属好友迫于压力,会选择继续还欠款,那么如何才能让这些劳力最快地产生价值?
在供小于求的垄断市场,资本拥有最终定价权,解释权从来都不在弱者手中。
灵动核心为梦境定天价,又为还不起贷款的劳动者定低价。为了还债,欠债者像薪火一样被庞大的机器吞噬,提高了梦境质量后又吸引了更多的消费。
相当于为四条腿的马车套上了烧人肉的蒸汽机,向前方更大的利益奔去。
资本是逐利的,任何怀柔都是虚伪,他们甚至会用糖纸包装罪行。
这些蚁穴,堆满了资本吃剩的骨头。每个洞都塞满了人头,还只是其中一部分。灵动核心的服务器不止伦琴格勒有,想必其他地方也有,只要它还在继续构造梦境,持续占用服务器资源,那么这架马车是永远不会停的。
可既然梦境有巨大的利益,为什么不扩大产能,吸引更多的消费?
方雀想,保持稀缺性,保持垄断地位,是灵动定高价的唯一途径。另一方面,灵动正逐渐瓦解梦境构筑师的核心地位,企图用更廉价的劳动力逐渐取代这些高昂的人才,降低生产成本。
执行总裁杜克·朗确实要被问责,却不是作为资本家被问责,而是违法谋杀。灵动核心的地下建造的洞穴堆满了电子脑,杜克·朗还想要装不知情吗?
奥克西恩政府明令禁止“电子脑化”,灵动核心还在持续使用,这是违法。
在主体未死亡的情况下,电子脑零件化处理,扼杀了自然人的生理属性,这是谋杀。
在这种情况下,方雀即使能够毁了整个服务器,又能怎么样呢?她既已猜到了内情还能装作无事发生地把这里所有的电子脑全烧毁吗?
方雀承认,基地的训练某种程度上毁了她,让她变得高度服从化,像个工具。但是她受过的教育,念过的书,又让她被泯灭的人性偶尔还要闪耀一下。
她现在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或者炸弹,方雀研究了一下服务器的电极回路,请云渡做了个定时器,径直原路返回。
已经在负八层呆了足够长的时间,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方雀把自己打理回章舒华的模样,穿回原本的衣服,刚从楼梯间冒了个头就看到了地上的钟其。他消瘦的身形麻杆一样套着格子衬衫,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电线勒痕。
他手腕脚腕上的电线还没挣脱,恐怕是一路蛄蛹过来的,衬衫显得皱巴巴的。钟其用力挣扎,面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冲着她喊:“舒华!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位置很差,方雀看见门外守着的Alpha雇佣兵们察觉到了不对劲,又开始往窗子里探头探脑。
真没想到钟其能醒得那么快……方雀一把抓住他衣服往楼梯间里面拖,没想到钟其一个翻身猛地咬了她的手腕,像是个抢夺食物的鬣狗,眼神里充斥着不解和被背叛的心痛。
差点忘了他再瘦弱也是个Alpha!方雀吃痛,当即狠狠甩开钟其。
狗东西牙齿真锋利,手腕都出血了!
钟其被甩在楼梯上,由于背上全是骨头,穿得也单薄,没什么可以缓冲的,顿时疼得身体蜷缩了起来。远看就是一个头发潦草,穿着邋遢的虫。
女Beta没管伤口,血渗透了衣袖都不管,警告钟其:“别碍着我!”一双眼睛时刻提防着,要是他再敢冲上来,方雀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再踹上去。
【力量液泵】的效果正在慢慢消散,但是想要教训钟其一顿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她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计时器的时间马上要到了,必须立即离开这里!
可钟其没有,他哽咽了,脸埋在双臂之间。毫不犹豫地护住头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常年被欺辱的受害者会做出的姿态。
“舒华,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请停下来好吗?”听声音,钟其应该是在哭。
方雀皱眉,她从未见过Alpha哭,也根本没有Alpha会哭。
哭是一种被视为懦弱的体现,尤其是Alpha,最不应该哭!有句老话说,眼泪是Omega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