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眼睛贴在了庙宇的破门前,从缝隙中,窥伺到了光的来源。
一枚在半空中舞动的四角星,像火焰一般跳动着,照亮着下方托盘中的一只断手。
手已经彻底腐坏了,有多处大小不一的孔洞。
一只纤长的右手,指节微曲,指甲圆润饱满。可以想象它没腐坏之前是多么的美丽。
断面处可以看见赤黑色的腐肉和骨头。手骨在四角星的照耀下,正泛着淡淡的金光。
托盘中的手是不是四角星的燃料?否则四角星怎么会浮空跳动呢?二者离得太远,中间又没有灯芯……
方雀不知道。
可能看了很久,方雀的意识终于回笼。一看光脑,云渡已经给她弹了二十几条消息。
幺鸡:【我没事的。】
云渡:【好,小心为上。】
罗盘显示,现在是辐射的最低点,距离刚才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方雀还站在原地没动过!
再次看向山峰处的庙宇,方雀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是怎么飞上去的了。她只记得那只手。
那只手就是辐射的污染源吧。
可为什么手上会有那么多洞呢?
手心的洞……
她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想到了什么——
先想到了共济原子会的读书会,想到了中子说门徒的故事:
第七天,门徒停了下来,他坐在长椅上休息。阳光很好,他举起手想要遮住刺眼的太阳,阳光透过他的手心的洞照在他的脸上。
追随者问:门徒,你为什么会生病?
门徒也得了空洞症啊。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空洞症患者的躯体,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是这样的孔洞,的确遮不住阳光,也无法鞠起一捧水。
方雀注意到手骨的断面是很锋利的,绝非折断或者打断的。而是被锋利的刀面,一刀砍下来的。
砍手的人一定非常凶残,杀人不眨眼,是个屠夫!
但凡犹豫,或是刀比较钝,根本砍不出这么完美的断面。
另外,这只手放了多久,才腐坏到这种程度?
按照考古/盗墓来说,这种程度的腐烂算得上是保存完好、金刚不坏。否则应该早就生蛆了!
方雀没有再上电梯了,她随着岔道把小半个山上的坟走访了一边。活像领导下乡探访民情,只不过墓地里没有人回她的话。
叶忠杰、张孺人、叶涛、李氏、叶忠豪、叶忠英、华良女、叶红梅、李彩梅、黄亮亮、王琴……这些都是旧时代建的坟地,从名字就能看出男女之分。
一路看过去,大半座山都是叶家人的坟,大半座山都是没有名字的女人。
一旦夫妻合葬,女人彻底失去了名字,只有一个姓,或一个体面的称呼留在墓碑上。
显考叶忠杰
先妣张孺人千古
……
孝子XX泣立
根据时间推测,锡林一度出现过很多逃难的外乡人,零散几个墓上都是外姓。
瘟疫和战乱并发的年岁,病死、战死、饿死了的人不计其数。
战争一结束,等到奥克希恩政府建立,锡林村又来了一波死亡高峰。好体面写寿终正寝,大部分如实地写病逝。
近五六十年除了墓碑,还出现了修得相当辉煌的族谱,差点没就地开个祠堂了!子孙们往上追了祖宗八代,刻在石头上。
方雀还看到了叶奶奶的丈夫,师言的墓碑。一看就是那种有人照看的墓,不远处还有他们早夭的老二的坟。
越靠近山峰的碑就建得越小,越朴素。其中有一些人的名字被糊掉了,用的还是四角星。
方雀想起照片中的那些人,想起他们额间的黑色四角星,和碑上一模一样。
越接近山腰,风水越好的,碑越豪气。光是花里胡哨的族谱,方雀就发现了六七个。
新修的族谱上,会特地标上性别。如叶世宜 Omega、李永文 Alpha、黄阳Alpha、王叶琴 Omega……
AO会排在族谱的前面,以彰显荣耀。下面没有标性别的要么是Beta,要么是还没有分化的孩子。
她感觉讽刺。
这些孩子生下来就被送到保育院,要是父母没什么良心,一年也见不到几次。但是他们会把孩子的名字刻在族谱上,算是留了种!
如果孩子分化成了Alpha或者Omega,那更是烧了高香了!
得挑个良辰吉日把这件事刻在族谱上,让后世都记得他能干,生了个有出息的。
方雀离破庙有点距离,再一次进入辐射高峰时,她就没有再被影响了。于是,她开始用检测仪到处扫描。
一些坟墓,尤其是标有病逝的坟,辐射值会比其他的高一些。
再联系断手,方雀推断空洞症患者都会产生一定的辐射。
只不过普通尸体辐射值不变,较微弱;断手的辐射范围广,强度大,还能闪。
瘟疫产生的原因,和辐射有关吗?
准确说,与这个断手有关吗?
……
回到锡林村,天都快亮了。翻墙回来的时候,狗冲她werwer叫,两个棕色的大耳朵啪嗒啪嗒地甩着。
穿回厚大衣的方雀学着叶奶奶的样子,点着狗鼻子说:“收!”
狗看不懂,依旧叫个不停。
“收!”
竟然收不住!
“小袁起那么早啊!现在就要出去吗?吃了早饭再走吧,奶奶给你烧点粥啊?”叶奶奶看见了,还惊讶于方雀是准备出门呢,身上脏兮兮的。
还走吗?她在山上灰头土脸摸排了一个通宵,才刚回来啊!走不了真走不了!
远离辐射中心后,方雀的头又开始作痛,勉强喝了点热乎粥,倒是更想吐了。且不说这辐射对人体有什么伤害,治她的脑子是真好使啊!
洗个澡躺回床上时,村里的鸡鸭狗牛齐鸣。
方雀一把捞过被子盖在头上,脑子一涨一涨地疼,眼前飘花。
临睡着前,她想:不是!她为什么给自己找罪受,没事儿干上什么夜班!这头痛,也有一半通宵的功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