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

伴随着全身义体过热、低适配率警报、眩晕、严重的生理性恶心……还有茫然。

这里是哪里？

他强撑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在这之前，他是趴在沙发上的，以一种极为变扭的姿势，脸闷在沙发垫子里。环顾四周，他只感到了陌生。

这是一处极为简约的会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也许是之前他喝过的，但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另一个不知道是给谁的。两杯茶水都没有喝完，尚有余温。

他站起身，一阵头轻脚重，甚至因为手脚不协调又跌坐回沙发上。

这是哪里？

我是谁？

他忍着恶心，凭着直觉摸索到了卫生间，对着水池呕了出来——什么都没有呕出来，他闭了闭眼睛，想要阻止这种眩晕感，生理性眼泪沁满他的眼睛，泪水滴了下来。

抬起头时，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半干的金发，湿漉漉的海蓝色眼睛，苍白唇色的全身义体人……这是谁？他再一次作呕，想把自己的胃都呕出来。垂下头时，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浴袍，而卫生间里还充斥着尚未散尽的水汽。

“他”刚洗过澡。

“他”是谁？

“我”又是谁？

很快，在诊室的一张便笺上得知了他的全名：赛利安。

醒了之后吃两粒西罗莫司，我出门了，你好好看着家。——赛利安

他对赛利安的名字有一点亲切，就好像认识一样。西罗莫司他知道，也叫雷帕霉素，免疫抑制剂，诊所配备有大量的西罗莫司，以应对病人在接受义体移植后出现的抗排反应等。

他熟门熟路地在药物储物柜里找到了西罗莫司，吞下药片后，又把便笺揉成一个小团吃下。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直觉就要这么做。

但他又感到困惑，因为他在营业执照上看到一张和他长的一样的脸，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一双蓝眼睛笑得怯怯的，又很温和。和镜子中的自己看起来不太一样，他认为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如果此人是他，为什么没有拍照片的记忆？他对这间诊所感到陌生。

诊所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大胆地翻看了诊室第二天的工作计划，上午有一个预约来就诊的病人，下午没人，晚上九点有个鲑鱼俱乐部的邀请，请赛利安参加拍卖派对。这件事被画上了重点标记。

为了搞清自己的身份，他草率地把诊室翻了个遍，一无所获。因为义体过热，他的金发已经完全干透了，顺势找了衣服穿上——一件轻薄的黑色打底和宽松的裤子，衣服很合身。

最后，他在楼下的诊所角落里，找到了唯一可能算是活着的“生物”，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东西：机器人？它亮着红灯表示正在充电。

“你好，C医生。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医疗助手机械化的电子音传出来，他惊奇地感觉到熟悉。有种感觉，他曾日夜蹲守过这个角落，从这里望向窗外。

“我是C医生？”

医疗助手糊涂了：“你是C医生。”

“我不是！”他斩钉截铁地说，“C医生是赛利安吗？”

“是的，C医生的本名就是赛利安。”

“为什么赛利安要化名C医生？”

“因为赛利安医生不想要其他人知道他的本名，他觉得这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C医生说，他叔叔会派很多人会来追杀他，他不得不过隐姓埋名的生活。”

“那我是谁？”

“你是赛利安。”

“我不是——”他想了想又矢口否认，“对，我是赛利安。”

医疗助手狐疑的语气消散了，笑得眼睛弯弯：“嗯！赛利安医生。”

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不是。

窗外下着雨，还在下着，雨声愈发大了。

他不知道那不是雨，是洒水车在给环境加湿，南天门是没有自然雨的，只有人工降水。他默认那是雨，就好像在哪里见过真正的雨一样。

现在是晚上九点差一刻，窗外的天空是黑色。他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切，仿佛只要看着这片昏暗的天空和无尽的雨，就能给他巨大的满足。

于此时刻，屋檐割开的不是雨帘，屋檐内外不是雨气与干燥的区别，而是此和彼的区别。照镜子时，他还在困惑，现在随着排异反应的消退，他的思考顺畅了起来，并质疑了最根本的一点——

他明明不是赛利安，为什么会有一张赛利安脸？

赛利安想要他成为赛利安，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愿意成为雨，从天空落下，落在大地上。

为了以示与赛利安的区别，我的名字应该是阵雨。

“你记忆力很好吗？”阵雨问医疗助手。诊所和楼上的起居室给不了他任何线索，还能薅出点有用东西的，就剩面前的医疗助手了。

医疗助手欢快地说：“那是当然！我有2TB的硬盘，都是为了存储记忆哦！哪怕人格系统重置，也完全不会影响记忆的读取呢！”

“我可以读取你的硬盘吗？”

“当然可以。”它一点自己的鼻孔，两条缝隙大小的鼻孔中，弹出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器。阵雨小心地用手接过来，犯了难：“你知道我的卡槽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