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切声又传来,不过是男宾那边。时汐依稀听到“成何体统”“岂有此理”“奇耻大辱”之类的字眼。微微偏头,余光正好和昼鹤对上,不知为什么心虚一阵,又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
现在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出使者在羞辱。
等等!
时汐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抓住了身旁周樰桐的手,低声:“陛下呢?”
周樰桐被抓的吃痛,有些疑惑道:“好像是没瞧见,不过陛下最近身体很不好,也许已经休息去了。”
不对,总之哪里还是不太对。这种场合,哪有一国之君单独离席的。时汐再次看向昼鹤,但这次他只是淡淡抿了一口杯中酒,并没有看向这边。
“大燕公主身来矜贵,自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得。”是柏永言。
乌维仿佛没料到会有人这样说,愣了一下,“你又是谁?”
柏永言起身作揖,“国子监学生”
乌维:“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柏永言微笑,“使臣若是这么说,那我确实没有资格。不过听闻贵国以仁为道,以礼为邦。今日我等沐浴以待,本想一睹使臣风采,不料使君实美,但传言有误啊。”
“你……”乌维似乎被气的不轻。周围传来笑声。
男宾使臣克砮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我也听闻燕国武士英勇无比,不知在座有否可与我切磋一二?”
又静了一瞬。
“我与你打!”一老者褪去外袍站了出来。
时汐看了一眼克砮的的身段,又看了一眼老官的身段,轻轻吸了一口气。然而还没等她这口气吸到底,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是乌维。
“听说燕国今年开女学了,既然你与公主辩论,想必也是学子的一个?”
时汐听到身后男宾那块已传来刀剑出鞘摩擦声,原本有些紧张,但又想到昼鹤也在身后,竟慢慢镇定了下来,“是。”
“既然有比试,自然少不得琴奏。燕国女儿多柔媚,最擅长音律,你来奏琴。”
时汐:“……”
这段日子,她确实学了许久的琴,但弹奏最多的,还是像《良宵引》《凤求凰》这样舒缓的曲子。这种曲子,用来怡情尚可,但若是配合兵戈之声……
“使者。”一旁的周樰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但却清晰,“既然使者也说燕国女儿柔媚,自然也知我们平日所习曲目不过舒缓调,柔声配比武,岂不是既失了琴之雅趣,又少了武之刚劲?”
乌维皱眉。
时汐没想到周樰桐如此仗义,唯恐火也烧到她身上,连忙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扫琴的声音。
芷兰公主抱着琴,不知何时竟又重新梳妆打扮,一袭红裙,上嵌金丝,兰花模样,和田作缀。步步钗摇却无声。那张精致的面容上,先前的忧郁早已洗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从容。开口,从容道:“听闻使者唤我?”
顿了顿,不疾不徐笑道:“本宫梳洗迟了,倒叫使者久等。”
她并未行礼,只是在乌维面前站定,目光平视,不躲不闪。
乌维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扯出一个笑来:“方才见公主在湖边赏花,穿着清雅,此番前来竟还换了一身衣裳。”
“使者说的哪里话。”芷兰微微侧首,示意身旁侍女接过琴,“大燕哪怕是女子,却也知待客之道。不正衣冠,不敢见客。”
时汐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警觉起来。
“既然公主抱琴而来,想必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刚才这两位说只会柔曲,想必公主定有过人之处。”乌维的手轻勾琴弦。“不如弹奏一曲助兴?让我等也见识见识。”
芷兰抬眼看像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自然与她们不同,使者想听什么?”
“听闻燕国有首古曲,名曰《十面埋伏》。”乌维慢悠悠地说,“不知公主可会?”
满座皆惊。
《十面埋伏》写的是项羽垓下之围,慷慨悲壮,杀机四伏,乃是琵琶大曲。用琴来弹已是勉强,更何况此时两国交锋,弹这首曲子,无异于挑衅。
但克砮那边已经动起手来。
芷兰沉默了一瞬。
时汐手心沁出汗来。她下意识看向昼鹤,这一次,昼鹤的目光正好与她对上。他微微摇了摇头,幅度极小,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不要出头。
时汐收回目光。
芷兰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