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差事本落不到沈徽头上,可他爹沈承林偏要在皇帝面前力荐他,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皇帝随即下旨,命沈徽去筹赈灾银。
实则这是要他做炮灰,沈承林之心也是司马昭之心,沈徽搞砸之后,逼他落个骂名,好安分在家,按照他设定的计划走。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沈徽不仅完成出色,还揪出豫州知府贪赃枉法证据,他也因此名声大噪。
她看着他,沈徽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远山收回,短暂地落在她脸上,又移向翻涌的花海。
“希望……”他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
“对啊,你看它们,现在开得这么热闹,结籽榨油后又能养活好多人。”
“花开花落,生生不息,本身就是很蓬勃的期望,不是吗?”
她伸出手,虚划过那些摇曳的花朵,“而且,这么一大片金黄,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觉得日子总有奔头。”
沈徽:“奔头?”
何余弯起眼睛,正要接话,却听他又淡淡开口。
“花开花落,生生不息,但花不知,蓬勃生机,有时也并非期望,有时也是为了生存。”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轻轻撞碎暖融融的气氛。
何余听着这话,沉默着,一声不吭。
感觉有点道理,但又觉得不是这样。
她说的和他说的,根本不是对立面,差点就被冒过去了。
生存是生命的基础,但生命的意义从不只限于生存。
十七八岁,话少的跟七老八十就算了,思想怎么老的不成样子。
一副看透生死模样,她死过一次都没这么悲观。
有时候真觉得不是和穿越者说话,而是在跟原住民聊天。
沈徽这人有点窄了。
想明白后,刚要说话,沈徽已经先她一步。
“榨油,烧柴,被人评头论足,它的用处,它的美好,或许并非它所愿,只是它恰巧如此。”
何余:……
会不会聊天。
这样聊天容易聊死。
他一直不讲话还是有点说法,话虽少,但能精准杠上。
“话虽如此,但能被看见用处,总比被无视,碾成泥强,人也一样,留有余地,总好过赶尽杀绝。”
最后四个字,藏着她最深的恐惧,源于已知的结局。
目前所有剧情都怪怪的,稍微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就容易多想,有时候知道自己下场真不是好事,会提心吊胆。
唉,人生的意义在于未知,不知道结局才会探索结局,可一旦知晓下场,反倒会因想改写命运而束手束脚。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缓和紧张氛围时,沈徽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余地?”
……
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紧接着道,“若它挡路遮光抢养分呢,赏花人或许觉得无妨,可对旁株来说,这看似无害的存在,就是阻碍。”
“……”
要不要这么偏激,凡事都有两面,一棍子打死,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他从来没有对她讲过这么多话,但不知为何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态度,这口气明显是不留余地的态度啊。
不像是男主,倒像是反派。
她想起原著中何家的结局,想起自己的结局。
有必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指着黄灿灿的花儿,神色认真,深情并茂。
“可你看它们挤在一起,明明也可以共生共荣。”
“风吹来时,它们是一起起伏的,单独站不稳,或许有时候,看似是阻碍,换个角度,也能成为彼此的倚仗呢?”
是吧是吧,很有道理吧。
沈徽笑了一下,淡得看不见弧度。
她踮起脚,身体微微前倾,直勾勾盯着沈徽。
“你笑了是不是,你也觉得我说得很对,是不是。”
沈徽怔住片刻,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驳,“但愿所有赏花人,都能这么想。”
他向前缓行了两步,手轻轻拂过花穗,没有回头,声音随风轻轻传来。
“只是有时,花开得太盛,离路太近,染了尘埃,碍了人眼……被连根拔起,也不过是赏花人一念之间的事。”
何余不紧不慢道,“花开得盛是生机,碍不碍眼全看人心,真正惜花的人,只会护着它除尘,哪会想着连根拔。”
就像她爸很喜欢摆弄一些花花草草,他见着开得旺的,艳的,会特意挪到路边给路人观赏。
还天天擦拭叶子上的灰,从没想过拔,哪有什么开得盛就该拔,不过是不爱花的人找的由头罢了。
有句话怎么说,不爱你人上吊都觉得是在荡秋千。
她这个念头刚落,他便又开口,“可谁能保证,这份护着的心永远不变?”
他侧过半张脸,阳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若早知道终有一日会碍了眼,当初是否就该远远避开,寸土不争,连绽放的念头都不要有?”
那股熟悉的,源于剧本的寒意再次扼住她命运的咽喉。
风依旧暖着,裹挟着蓬勃的,属于希望的甜香。
可她只觉得冷。
倒不是觉得问题太难,而是超绝第六感。
她觉得,沈徽这番话,既不是在说花,也不是在说她,而是指向其他的,更深层的事物。
就在这时候,前方田埂转弯处,传来阿贵叔嘹亮的吆喝声,“小余,沈家小子,该走喽,再耽搁下去,天黑前可就赶不到下一个驿馆了。”
“哎!就来!”何余快速应了一声。
她飞快地瞥眼沈徽一眼,留下一句快走,便头也不回跑了。
其实用落荒而逃来形容更为贴切。
她得回马车静静,捋捋思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