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少年今早的反应,关于这个“阿景”,定然不止如此。
苏玹想起今晨云凝唤“阿景”的那声呢喃,那般亲昵撒娇的语调……
他眼底渐渐翻出阴翳。
“……萧季哥,你若不早早离开她,恐怕也会落得阿景这下场,这绝计不是我危言耸听……可怜了那叫阿景的,模样还挺周正……”祝玥玥兀自说着,忽然,她好似想起什么,蓦地抬头,仔细打量起苏玹来。
半晌,她咂咂嘴,恍然道:“我说怎么总瞧着萧季哥有几分眼熟呢,原来萧季哥你与那阿景,眉眼间得有五六分的相似!”
苏玹倏地抬眼,“你说什么?”
他话中的寒意让祝玥玥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祝玥玥骇的后退两步,不明白为何一瞬间,眼前这男人周身的气度怎倏地就变了。
方才明明还是个矜贵公子模样,眼下这……
男人眸底翻涌着彻骨的阴寒,即便祝玥玥只是一介村妇,也能清晰地看出他眼中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
他……他想杀她!
祝玥玥登时便腿软了,她想逃,男人的手却先一步扼住了她的脖颈。
“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他声音低沉,逼近她。
祝玥玥抖如筛糠,没了半分勾引的心思,只颤着声,顺从道,“萧,萧大哥,眉眼间,同,同那阿景……得有五六分相似……”
她丝毫不怀疑,此时只要她有一点不遂他的意,她的脖颈就要折在他手里。
“哈……”男人忽然低笑一声,松开了手。
祝玥玥脱力跌坐在地,却一刻也不敢再留,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条巷子。
苏玹独自立在巷中。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初遇那夜,她本已离去,却又去而复返,出手相救。
怪不得坠崖之时,她分明是在岸上那个,却比他更为惊惧焦急。
怪不得她时而待他粗蛮,时而又乖顺温柔。
原来于她而言,他苏玹,自始至终,都只是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她所有的心疼、歉疚、温柔、依赖、撒娇,无一不是透过他,献给那个早已化作枯骨的男人。
苏玹袖下指节捏的惨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猛闭上眼,心底那头始终被禁锢的凶兽,几乎要在此刻撕裂枷锁,破笼而出。
暴戾的杀意汹涌翻腾,几乎难以压制。
想要……毁了她。
谁给她的胆子,竟敢将他当做别人的替身,如此戏弄羞辱?
所有舍弃他、欺瞒他的人——都该死。
就在最后一丝理智即将被凶兽蚕食殆尽时,一段熟悉的经文忽然缠上他仅有的神志。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1]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2]
是少时,宫中的老僧强令他每日抄诵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三殿下,万物皆空,喜怒痴怨不过虚妄。”那老僧早已圆寂,可现下,苍老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三殿下与佛门无缘,修此心经,于身心却也有义。”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眸底的癫狂已尽数退去,只余下一片无边的荒寂。
在巷中又站了片刻,他转身朝云凝家中方向走去。
**
大明昭华宫内,气氛凝重,公主殿中,已进进出出几名御医。
宫女侍卫皆垂首屏息立于殿外,心中无不祈祷着公主无事才好。
毕竟殿里躺着的,是明帝最为珍视疼爱的,大明唯一的嫡公主,昭玉公主。
若公主此番有什么三长两短,依陛下的性子,他们这些人,都要陪葬。
珠帘轻响,太医院院使何廉提着医箱从内室缓步走出。
候在殿外的萧寻景见状,立即迎上前去:“何太医,公主凤体如何?”
何廉示意借一步说话,同他行至廊下,方沉声道:“公主是染了风寒。只是殿下身体速来孱弱,此番反应才会比常人更剧烈些。萧大人无需忧心,待下官开几贴药,给公主煎服,调养数日便应无大碍。”
萧寻景闻言,稍稍松了口气,郑重一揖:“有劳何太医。我送您。”
二人并肩行至昭华宫门前,何廉忽然想起什么,侧首端详萧寻景片刻,出声问道:“听闻萧大人近日头痛之症又起?莫非是当年重伤留下的病根未除?昔日您颅内存淤血,未能尽散,以致于缺失了失踪的那大半年的记忆。”
顿了顿,他继续道:“若平日里无恙倒也罢了,如今再度发作,还需今早详查,万万拖延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