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醒了,公主殿下。”
手术室强烈的灯光下,某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冰冷的戏谑。
各种意识的碎片在死亡暗晕与惨白现实的交界处不断闪过——
身体撞击海面时四分五裂般的疼痛……
被冰冷刺骨的海水淹没……
咸腥味辛辣地袭入气管和胸腔……
在混沌中坠入深不见底的绝望……
“唔……”
为了摆脱以上痛苦的轮回体验,我一边睁开酸痛的眼皮,一边仰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现在最好不要动。”
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我视野中,将我的头摆正,我能感到它正在触碰我,但那感觉不够鲜明,像是隔了层茧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意识还在丧失的边缘,我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化为言语,嘴唇的动作牵动了面部肌肉,让我发觉自己整张脸正处于一种异常的麻痹状态,隐隐透出和眼皮相同的酸痛感。
我想抬手摸脸,却感知不到双手的存在。
“别慌,你的身体这几天还需要麻药维持,感知麻痹只是暂时的。”
手套男抚了抚我的头,清澈的声音同时关切地凑近我耳边,表现得十分温柔——就是在这种处境下温柔得有点诡异了,让我想起了它的主人到底是谁。
“简遇……”
我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禁有些颤抖——落在这个变态手里,很难想象自己到底被做了些什么。
“能被您记住,是我的荣幸,公主殿下~”
又来了,这种一本正经的戏谑,他是抽风了还是发情了?
“什么公主,你有病吗!你这个变态,又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为了掩饰对这个男人的恐惧,我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好像这已经成为我和他相处时的一种惯例。
“……没想到公主殿下也会这样说话……不过这倒是好办了,钱茜小姐——或者叫你Elodie——你会更愿意好好和我说话?”
简遇的语气微妙地冷了下来,但说的话还是颠三倒四,给我听得一肚子火。
“你是眼瞎还是装傻,简遇?明明就是你设计安排钱茜在船上对我下手的,我被推下海的时候她还在上面,你要找她尽管去找啊!”
我感到一阵异常的暴躁,暴躁到想把简遇摁在地上捶一顿,想一边疯狂地质问他,一边用随便抓到的什么东西左右开弓把他有毒的脑浆砸得四处飞溅。
“……那艘船不久前已经沉入海底了……至于派你去拉拢的那位律师小姐,被打捞起来时已经饮弹而亡,尸体面部炸开了花——与此同时你却带着那把特制的枪,也就是凶器,以惊人的体力从海上游了回来……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你还是坚持要演下去?”
对我的突发性癫狂,简遇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了,伴随着意味不明的沉默,他以彻底冷漠的口吻将一些很像是危言耸听的事实逐一摆在我面前。
“你毁坏了我们重要的实验样本,Elodie,你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他知道我不会就此听话,于是紧接着冰冷地宣布了结果,那种极力克制厌恨的低沉语调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清澈音色中按捺不住的几个粗鲁音节让我很久都不敢呼吸。
“我没……什…什么代价?”
我本想反驳他,但他散发出的阴沉可怖的气息不得不让我改口顺从,毕竟很难想象简遇这种人发起疯来会做出多么不可名状的事。
“你会知道的,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反省自己的失控吧。”
他生硬地结束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捉摸不透的平静,让我分不清他之前透露出的情绪是真是假,最重要的是他就要起身离开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等等!我还要在这里躺多久?这里是哪儿?医院?其他人都去哪了……”
我忍不住想叫住他,在失去行动和正常感知能力的情况下,独处是难以忍受的,更不要说他口中悬而未决的代价会如何在孤独与恐惧中折磨我。
“……”
没有回应,简遇的脚步声无情地远去了,只剩下手术台的灯光冷冷地照在我的眼皮上。
……
被拉长的寂静使我逐渐想起,其实这是现世的我曾幻想过的一种自由。
每天蹬着自行车狼狈冲向工位的途中,脑海里不止一次浮现出自己被车撞飞后获得的解脱——
能当场死掉是最好的,那样就再也不必为了微薄的薪资日复一日地自闭996、继续啃老拖累家里,还能拿到工作十几年都攒不下来的赔偿金——
半死不活下半生在医院苟着也不错,这样家里也会放弃对我无休止的期望和托举,死心为我腾出一点奢侈的陪伴……
但这种念头是绝不可能变成现实的,而且每一次出现都会被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强烈谴责……
没想到现在……
……
那个世界还有谁记得我呢?
我是怎样从那个世界消失的呢?
我真的存在过吗?
说不定当我从未定的世界回去的时候,有关“我”的全部痕迹都已被抹去了,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好累好累好累……
好想死掉……
好想死掉……
死掉……
永远不要醒来……
“……律师小姐?”
恍惚中有许多模糊的人影在我身边来来往往,不时驻足触碰我,时空错乱,感知疲倦,沉浸在涣散的思维里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简遇又在喊女主——也就是未定世界的我了。
“感觉还好吗?”
这次他的声音和触感都变得很清晰,我试着寻找自己的手脚,竟激起了一阵酸麻无力,尤其是两腿,像两块干瘪的海绵条死邦邦的急需激活。
等等,我的腿不是……
意识到不对劲,我惊讶地看向简遇,他正在向视野外的人打手势,有很多影子一样穿着防护服、看不清面目的人随即来到身边为我活动手脚。
“很快你就可以下床走动了,现在我要把你脸上的这层壳剪开,小心别动。”
他扶住我的脑袋,打开手术剪伸了进来,金属冰冷的触感如同寒冬灌进衣领的冷空气般让我不住哆嗦,可随着头部这层茧咔擦咔擦地裂开,我的意识也终于彻底觉醒——
“陆景和在哪里?”
壳被取走时,我迫不及待地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向简遇发问。
“我只能告诉你,他还活着——”
简遇意味不明地看着我答道,
“律师小姐你才刚醒,不如先去梳洗,换身衣服再说?”
他像是要提醒我发现什么隐秽一样,委婉得很是生硬。
不过确实,躺了这么久没有清洁过身体,我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
反正就算问简遇他也不会老实说明,借着自由行动的机会,说不定还能偷偷逃离控制去找陆景和。
“行,带我去。”
我接受了他的提议,他很贴心地扶着脚步尚有些虚浮的我从手术台上下来,往外某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