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珍贵无比的山珍海味,他在宫内不知吃过多少,总归是费尽人力物力,折腾出不同花样来,满足这些人猎奇攀比之心罢了。
让他有些不爽的,倒是阿莱的态度。
这些华而不实的美人美食就这么好看?看的这小姑娘魂都飞了,自己的酒杯空了许久,也不见她给满上。
赫连嘉忍了又忍,最后不满地转过头,对阿莱道:“若那么想吃,我便把人唤过来,给你尝个够如何?”
阿莱这才从面前的盛宴中回神,一听,连忙摆手:“这些都是做给殿下吃的,可贵了,奴婢哪儿有资格。”
说是这么说,但一双眼睛,还是在面前五花八门的菜肴中打转。
小丫头,好吃鬼。
赫连嘉轻嗤一声,朝容飞月伸手:“过来。”
容飞月一喜,殿下终于叫她了!
她连忙上前,摆出无限卑弱的姿态,楚楚道:“殿下,奴来服侍您用膳。”
容飞月满脸娇羞,暗瞥了站在赫连嘉身旁的阿莱一眼,心道,也不过如此。
这小丫头,虽长的也不错,但一身直愣愣的,哪能和自己自小训练过的柔婉身段相比。况且她打听过,这丫头平日所做,不过家常料理,一些个粗制滥造的玩意,在自己的飞龙宴面前,简直像山野村夫和宫廷侯爵,低贱到尘埃里。
眼见赫连嘉对她点点头,容飞月的心简直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她就要成功了!
她还记得,当初进府的时候,顾氏对她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太子身边有个婢女便是因厨艺得宠,若将她比下去,太子身边的侧妃之位,便是你的。你记住,这可是未来太子妃的金口玉言,能不能一朝鲤鱼跃龙门,就看你的表现了。”
容飞月垂脸,掩住嘴角的上翘,柔弱道:“不知殿下想先尝哪一道?奴给殿下布菜。”
只听太子殿下道:“你想吃什么?”
这,这是……容飞月震惊了,殿下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自己爱吃什么?
她知道自己长的美,可不知道自己竟然能美到这种地步,竟让这位年轻俊美的殿下一见钟情!
为了保持身材,容飞月从不敢吃油腻大肉,她满怀欣喜地想了想,挑了一个最清淡的——
“银耳冰糖雪蛤。”
“扒熊掌松子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声柔媚,一声清脆。
容飞月蓦地抬起头,与小姑娘清澈的猫眼儿相撞。电光火石间,她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原来那句话根本不是问她的!
“抱歉,孤不是问你。”
在赫连嘉似笑非笑的眸子面前,容飞月觉得自己十几年人生,从没有这么羞愤欲死过。
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挽回最后一点尊严:“奴,奴只是想向妹妹推荐,这道银耳冰糖雪蛤,入口甜润,补气养颜,是道上好佳品……而熊掌历来专供尊贵之人,妹妹身为奴婢,对着殿下开口便要如此贵重之物,未免有些……僭越。”
还没等阿莱反应,赫连嘉笑了一笑,漫不经心:“话真多。不过一道菜,你拿来便是了。”
容飞月……忍了。
她想,毕竟和殿下还是第一次见面,赫连嘉不知道她的好处,自然会偏向朝夕相处的阿莱一些。
万事开头难,只要熬过去,笑到最后的一定是自己。
容飞月将那道‘扒熊掌松子仁’呈上,赫连嘉只淡淡瞥了一眼,问阿莱:“你喜欢吃这个?”
阿莱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仔细打量了这道菜一眼,只见盘中圆润的肉块,被炖得软烂,质感看起来和猪蹄也没什么两样。
“这里面,有几只熊呢?”阿莱真诚发问。
容飞月轻蔑地瞄了她一眼:“八只。且都是不满一岁的幼崽,只取其前掌凹处最软嫩的一块,这么一盘,堪值千金。”
阿莱倒吸一口冷气,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忍。
赫连嘉对一切都心中有数,他见阿莱如此反应,问道:“怎么,不想尝尝?”
阿莱使劲摇头:“奴婢刚刚说这道菜,也不是馋它……殿下,奴婢不吃,您叫她收回去罢。”
“为何?”赫连嘉反常地刨根问底。
阿莱本不想说,但殿下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内里有无限的鼓励,她犹豫稍许,才轻声道:“这么说也许得罪人……但奴婢真心觉得,为一餐饭如此大费周章,甚至残害生灵,实在不值得。”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刚才还在得意洋洋,宣扬如何杀幼取掌的容飞月,瞬间脸色煞白。
“妹妹,冤枉人的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阿莱认真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吃熊掌,和吃一般家禽,都是肉,有什么区别呢?鸡鸭鹅肉也可以做的很好吃,也很常见,又便宜,为什么要耗费如此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深山里去猎杀生灵呢?”
“今天的晚膳,奴婢真心觉得,太浪费了。”
容飞月还在挣扎:“可殿下的身份不一般……”
“孤觉得有理。”赫连嘉打断她的话,望向下座官员们,“孤一路行来,见辽州城虽人来人往,却道路破碎,城门失修,正想你们是不是缺钱用,结果却收到了这样一份豪宴……”
他蓦地笑了笑,眼神却冷淡:“看来还是孤想多了。”
宋太守这下再也不能保持沉默,连忙跪起:“非也,这些都是臣下为殿下接风,自掏腰包,并非府库中银!”
“哦?”赫连嘉道,“宋太守我记得,曾经也是两袖清贫,如今怎的如此阔气起来了?还是说,娶了个好夫人,便从此财源广进,不再为阿堵物烦恼?”
顾氏在旁,听得一惊。
这是,疑心顾家的意思了?
她咬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出美人计,竟然会绕到自己头上,甚至直指顾家。
顾家能做到现在,手上自然有些见不得光的财路。
顾氏心里慌张,自己的娘家是自己的唯一依仗,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想到此,她不由恨恨地瞪了一眼那小婢女。
都是这个贱婢,好好的提什么铺张浪费,引得殿下责怪至此。
太子妃担心的没错,这个贱婢,心机颇深,面上一派懵懂无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到顾家。
她决不能留在殿下身边。
一顿宴席,最后结束得算不上愉快。
阿莱心中惴惴,总觉得是自己胡乱说话,才将好好一场接风宴搅局至此。她心事重重地往前走了几步,却不意撞到前方男子的躯体。
抬起头,月光似水,殿下正含笑望着她。
“小丫头,你今日表现不错。”
阿莱呆呆地望着殿下绝美容颜,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吗。”
她也没干嘛,只是抱怨了两句吃饭太贵而已。
殿下怎么好像,很有触动的样子。
赫连嘉望着这小姑娘,总觉得她就像从自己心里长出来似的,哪儿哪儿都合乎心意。
他方才在宴上喝了不少酒,此刻颇有些微醺之意,这使得赫连嘉忘了一些事,松开了一些束缚。
他修长指尖撩过小姑娘圆润的脸庞,凑近,鼻尖轻触她的耳郭,呵气——
“回去给孤做点好吃的罢,我饿了。”
温热的吐息喷吐在敏感的耳郭,阿莱猛地一抖,她颤抖着大眼睛,去找殿下的表情,而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很确信,殿下此时,比起吃饭,应该比较想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