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确实有个做纸的行家,手艺好得很,只是据说是被纸坊的老板骗得声名扫地,最忌讳别人提造纸二字,一点就爆。”小二压低声音道:“我看你是个姑娘家,好心提醒你,去别的地方再问问看吧。”
夏浅还想问问一二,小二摆摆手便忙活去了。
“一个造纸能出多大事,还至于名声扫地?”她心里不禁纳闷,八成是技不如人,牵连老板赔了钱。
这么想着,心中隐约的惊喜一扫而光,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端起酒碗浅尝了一口,味儿还不错,想想反正酒菜都上齐了,吃完再走。
吃着喝着,边上二个喝酒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其中一个叹口气:“这酒也喝不了几次喽,日后不知道去哪找几位老哥哥唠家常了。”
另一个麻脸男人也是如此:“唉,好容易有个地方让咱们这些手艺人说说掏心窝子的话,结果还...唉!”
这夏浅可是没想到,心中一惊,放下酒碗,凑过去问道:“这店可是要关了?”
“可不是嘛,”一个客人接口道,“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掌柜的入不敷出,转租也没人接手,再撑下去也亏本,还不如早点关门另谋生路。”
“这喝酒的人不是挺多的,连酒带菜多少也能赚点,怎么就生意难做了?”夏浅环顾四周略有疑惑,陆续又来了些人,七八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这生意还不好?
“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就因为知道喝不了几次,才都赶着来说说话,以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没地方一起闲扯喽。”麻脸说着,又是一碗酒下肚:“小二,再来二碗。”
夏浅瞄了一眼桌上,这两人就守着一碟花生米干喝,脑瓜子一转,索性将自己的酒菜一股脑端过来:“二位大哥若不嫌弃,一起吃酒说说话。”
麻脸和对面大哥二脸震惊,这举动一般女子可干不出来。
别说一个女子来酒馆喝酒就已不寻常,这拼桌的举动更是出乎意料,心里首先便对夏浅有所敬畏,再加上夏浅举止有礼,心中更加受用,忙不迭扯上衣袖装作掸灰,让夏浅坐下。
待夏浅张嘴打听造纸师傅,二人做贼似的压低声音,一边偷摸瞄着门口的男人,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竹筒倒豆子般将这人的前世今生说了个明明白白。
果然那角落里喝闷酒的男人便是清州城里曾经名噪一时的造纸高手,这会儿工夫又来了两个人,一番推杯换盏后,男人逐渐有了点笑模样。
这男人姓方名青松,据说祖上便是开纸坊的,虽然有家传的做纸秘方,但是代代擅工不善商,纸坊日渐败落。
等传到方青松手上时,眼看已无力再经营下去,方青松只能将纸坊转卖,便是如今清州城里最大的纸坊—“方林纸坊”,而他自己则一门心思研究如何做纸,再不问经营之事。
只不过方青松既没有经商的头脑,也没有识人的慧眼。
林氏纸坊的老板林殷,本经营着一家不大的洗衣坊,专门给城里的大小几家客栈做活路,只是收入微薄,渐渐入不敷出。
正巧此时遇到方青松,两人一拍即合,正好洗衣坊的用具与纸坊相差无几,无外乎都是些捣锤和水槽,就这样,“方氏纸坊”改名为“方林纸坊”。
方青松如愿闭门做纸,林殷则东跑西颠联系买家,因为之前做客栈洗衣时结识不少南来北往的客人,加上纸坊的各种油纸宣纸确实质量上乘,生意缘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这林殷看着外貌老实忠厚,实则一肚子坏水,见生意风生水起,日进斗金,渐渐便有了将放方青松踢出纸坊的念头。
这方青松不吹风不淋雨,只凭祖传的一纸秘诀便分走自己一半家产,而自己风里来雨里去,好容易赚的银钱还要被这养尊处优的主分走一半,实在心有不甘。
彼时作坊里的大工已经将方家的造纸技术学得七七八八,即便没有他,这纸坊也是稳赚不赔的,当下便与自家婆娘谋划设局,诬陷方青松意图对自家娘子不轨,将他彻底清出局。
方青松毫无戒心,被引到方家后宅后当场抓了现行,人证俱全,百口莫辩,从此一段时日在坊间如同过街老鼠,直到这件事慢慢淡了,他也如同换了个人,再无心造纸,整日泡在这酒馆里醉天醉地。
“那他到底有没有轻浮林家娘子?”夏浅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几乎忘了自己是干什么来的。
“那可就不知道喽,他说是被设了局,可据说那林家娘子哭的梨花带雨,差点自尽。”麻脸一脸的意味深长,向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很是鄙夷的斜眼瞪了一眼方青松,“你说,哪个女人能拿自己名节开玩笑!”
“依我看,摆明了就是姓林的卸磨杀驴。”对面的男人却摇摇头,“那有钱人家的后宅岂是外人可随便进出的,即便进去了也未必能准确找到林家娘子的闺房,可这方青松居然在林家娘子闺房门口被抓了现行,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吧。”
麻脸耸耸肩:“那就不知道了,反正结果就是方青松身败名裂,而方林纸坊改名为林氏纸坊,生意依然红红火火。”
原来如此,以夏浅的推断,这八成是仙人跳,方青松白白给林家做了嫁衣裳。
夏浅心下盘算着,若真是这样,那自己未必能请得动方青松,除非如他自己所说是蒙不白之冤,若沉冤昭雪才有可能重振旗鼓,那也是有可能,或许便就此一蹶不振,也是有可能的。
理想城的造纸坊也不是只有方青松这一个选择,与官府合作的事没有着落,不着急时日的话,去清州城请个师傅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