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温润的天气，倒是适合灰色链霉菌的培育。就是在没有现代恒温箱的情况下，胤俄用瓷罐，也培育出了灰色链霉菌。
灰色链霉菌能产生土臭素，那是一种具有明显土腥味的物质。所以，找到含有灰色链霉菌的土壤，以及验证该菌培育成功并不困难。
胤俄以麸皮、豆饼粉和砻糠，在瓷罐打底，将选出的灰色链霉菌的孢子、菌丝移到瓷罐中。过了两个星期，揭开瓷罐，便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土腥味。
但见瓷罐中的灰色链霉菌，从一个个丛集的灰白的菌落，连成片，形成一层像天鹅绒一般的絮状菌丝，最后变成整片菌层，覆盖在麸皮的表面。
胤俄就是用瓷罐中培养出的灰色链霉菌的菌层，提炼出链霉素的。这期间所经历的过程，包括用草酸对菌层进行酸化，用纱布反复过滤，用活性炭吸附，用酸性甲醇洗脱，最后用丙酮沉淀。
上述过程中所用到的所有物质，都是胤俄用现有的条件提炼的。比如酸化用的草酸，是用草木提取的；活性炭、甲醇、丙酮都是用木材制备的。
这一切都是从一个个的“不可能”出发，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碰壁，调整，再碰壁，再调整，最后，拿到了一瓶灰白色的粉末。
胤俄知道手上的这瓶粉末就是链霉素。因为按照既定的步骤来，提取的不可能是别的物质。
但是他手里没有仪器去测定这瓶粉末的结构，他需要侧面用实验对这瓶物质进行鉴定。
在后世药物的研究中，一般需要在培养皿中，能看到药物对结核杆菌的抑制作用；再在动物实验中，证实药物安全有效；最后在患者中验证可行。
胤俄便是按照这个流程，完成了从陈芥菜卤中提取青霉素，最后治好了他额娘钮祜禄贵妃的肺疾。
然而，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比上次提取青霉素要复杂。来江南这么久，他一直都没有在培养皿中培养出结核杆菌。
结核杆菌和普通细菌不同，它的生长周期极慢。温度适宜的状态下，普通细菌的代际时间通常只有几十分钟，即几十分钟数量就能翻倍。而结核杆菌的代际时间却长达十八至二十四小时。
这带来一个问题，在同样营养状态下，结核杆菌的生长速度跑不过其它细菌。几轮培养基孵育下来，长出的都是杂菌。
胤俄记得，后世人为了解决培育结核杆菌过程中的杂菌污染问题，会加入孔雀绿或者龙胆紫来除菌。但这两个物质，都涉及到了一系列复杂的合成工艺，其复杂程度甚至都超过了胤俄正在合成的另一种药--异烟肼。虽然，在现在的条件下，异烟肼的合成也十分地不容易。
胤俄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正想出去走走，便遇到包嬷嬷从十二格格处回来，还带回来了刚做好的酥烙。
酥烙是冰镇过的。古代民间用的冰，是用硝石制作的，这项技术唐朝末年就有了。但是，十二格格尚在病中，平素都是用药保着在，她不会吃冰的食物。可见这碗冰镇桂花糖酥烙，是十二格格专门为他做的。
“十二格格还好吗？”胤俄问。
上次见她，是在两周前。当时胤俄正在调整结核杆菌的培养基。虽然他难短期拿到龙胆紫或者孔雀绿这两种物质，但是他想起了一个平替方案，在培养基中加入碱，来去除杂菌。因为结核杆菌有一层坚韧的细胞壁，具有耐碱性质，这是普通细菌不具备的。
那时候，他满怀着期待，等着新一轮实验的结果。他告诉十二格格，再坚持坚持，药已经拿到了，就差验证药物的作用，就能服用了，病就能很快好起来。
然而，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单纯碱化培养基，并没有解决培养皿被杂菌污染的问题。
他想起十二格格期待的眼神，想起小小的她每天都在咳嗽和午后低热中煎熬，想起他额娘钮祜禄贵妃跟德妃保证，说他一定能把十二格格带回来，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药坊司后面有一座小山，爬到山顶往东望，便能看到太湖。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下水天相接处的一线红晕，顽强地照亮着一方水域。
胤俄心想，就是夕阳，也不会骤然退场。我又怎能轻易沮丧？
他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说法，毒蛇出没的地方，百步之内必有解药。
他目前状态的解药，在哪里呢？
不然，就跳过细胞实验，直接在动物身上验证药物？但是这对药物的耗损非常大，而且动物实验也有它的不稳定因素，尤其是结核杆菌这种很麻烦的菌种。
或者尝试去合成龙胆紫或者孔雀绿？这二者中，合成孔雀绿的步骤要稍简单一些……
那些过去熟稔的公式，在胤俄的脑海中依次闪现着。这是他在那一世的积累。那时候，他常常踏着清晨第一抹阳光，以及夜里路灯斑驳的投影，早出晚归地穿梭在宿舍通往实验室的小道。在期待、踌躇、笃定间，早就有一种东西，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伴他从一个满怀好奇心的孩子，蜕变成了一个坚毅的人。
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会面临后续的问题。所以，那便不做选择，每一种可能的方法都尝试一下吧。
动物实验可以同期安排上，去验证已经提取的链霉素粉末。孔雀绿也可以尝试去合成，用作原料的煤焦油，也已经在工坊中制作出来了。
太阳已经落了，月亮升起，在太湖的湖面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波光。
“爷，立秋都过了，夜里凉，咱回去吧。”随侍在旁的容道说。
正准备往回走，容福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可算找到您了。宫里来人了。”
“是梁公公吧。”胤俄道。就在他刚到江南时，皇阿玛已经回宫了，当时就派了他身边的梁九功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