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钺缓缓坐下,片刻后道:“百灵,我原以为,今日过后,我就可以松一口气,可我发现并不是这样。”
百灵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了?”
祁钺正想开口,长公主的警告犹在耳畔:“现在在这天字牢中,四下无人,我可以告诉你此人是谁,但此事你知我知,在不确定绝对安全之时,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所以面对百灵的提问,祁钺话到嘴边,却只是哑然。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是祁钺头一次深切的感受到长乐宫如万丈深渊,深不可测。她看不清那黑漆漆的底下究竟有如何的盘根错节。解决了长公主以后,才发现自己揭开的,不过是表面的冰山一角。
既然隐秘不可说,祁钺心中闷堵,就只好捡一些无甚要紧的同百灵谈心:“百灵,长公主最后对我说,我和她其实很像。”
祁钺说着,却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于是开始反驳自己,哼笑一声:“呵,哪里像了?”
祁钺思索着,双眼没有焦距,开始自问自答:“她说……当我怀疑她对父王图谋不轨时,她最初只觉得荒诞不堪,仔细想来,心中却是百般酸楚。她说,自以为与父王情同手足,却不想在身为小辈的我眼中,却是有可能弑君的形象。”
“她问我,是什么时候对她这个姑姑开始提防的,我却回答不上来。”
她抬头看向百灵:“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哭得那样仓皇无助,她告诫我,切不要像她一样,打着忠心护主的幌子,却着了大逆不道的罪实。”
百灵道:“你怎么会是长公主呢?就算如此,陛下也不是先王啊。”
这话倒是把祁钺逗笑了,认同地点点头:“对,我可比长公主听话多了。稍微放肆一些,哥哥也不允啊。”
百灵见祁钺总算开心了些,提议道:“梁王殿的王公公,方才陛下下令乱棍打死了。祁钺,你要不从暗卫营里挑一个送去?”
祁钺:“我挑?”
百灵道:“对啊,从前暗卫营是长公主掌权,所以她在梁王殿中安插了她的暗谍。如今暗卫营十有八九是你做主了,再说了,以你和陛下的关系,这样做有何不可?”
祁钺一听,脸色又暗了下来。
百灵缓缓跪下:“祁钺,我说错话了吗?”
长公主在牢里告诉过她,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别的臣工不一样时,就是在先王那里指派了内侍公公。从那以后,她和先王的联系,就多了一条别人没有的暗线,自己的僭越之心也从此一点一点膨胀。
长公主才说完这话不久,祁钺可不像这么早都一一应验了。
“暗卫营什么时候是我做主了?你把施和大人放哪里了?这次若不是有施和大人配合,你以为单凭我和哥哥的谋划,能在梁王殿三言两语让长公主下狱?”
“祁钺……可,不是我托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施和大人在暗卫营是有威严,可他不姓祁。暗卫营世代都由祁氏女子经营,现下除了你,还能有谁?”
百灵低下头:“长公主一定是在牢里同你说了什么,让你现在事事谨慎。我没有资格知道的事情,我不问。可是祁钺,就算你现在不往梁王殿指派内侍,总有其他人去举荐。别忘了,陛下从小就陪侍的吕公公,三年前是如何意外身亡的。”
百灵的话如一记洪钟,将她在逡巡不前的阴霾顾虑中拉了回来。
“你说得对,我若不塞人,那位置岂不被那些耆老举荐挤占了去?让金迁来见我。”
金迁是宫里内官队伍里的老人了。少时金迁受了责骂,祁钺路过捞了他一把,待祁钺进暗卫营时,金迁也顺理成章发展成她在长乐宫中的一条暗线。
——
梁王殿。深夜。
祁槊召了太医来,命太医给刘易下了一剂猛药,他要刘易能够明白问话。
太医猛药灌下,又施以金针,刘易在药物作用下缓缓苏醒。
祁槊就坐在榻边:“醒了?知道我是谁吧?”
“见过陛下。”刘易正想起身,被祁槊按了回去。
“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你在越国看到什么,又听到什么?”
刘易将在静芜公主府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祁槊问:“越王为何要选在静芜公主府谈话?”
刘易道:“事关静芜公主的大婚,那几日,公主闹腾得厉害,不愿北嫁,是以越王都来公主府劝说。”
祁槊又问:“那你是怎样被发现并且逃离的?”
“小的是以刻印匠人的身份被静芜公主召去的。前后一共十天的时间,第十天时,我已不便在公主府多逗留,可是我又看到了有梁国装扮的人在公主府出现,并且不是先前那一个人。小的自知不能错过线索,又找了个理由多留了一会儿,只听见越王正在为假公主败露一事,向对方讨要说法,那梁国装扮的人说,让越王静待佳音。之后,小的就被发现了。”
祁槊问:“被发现后,你是怎样逃离的?”
“回陛下,越王与那梁国人密谋之处偏僻,又靠近围墙,臣是翻墙而逃,奔走时,被他们从后背用箭矢射中。”
祁槊塌了塌肩膀,安慰道:“辛苦了。你是什么时候进暗卫营的?”
“十年前。”
“十年?那时候祁钺也还没进暗卫营呢。”
刘易道:“是,我是后来才跟随三公主殿下。殿下她待属下很好。”
祁槊又问:“十年前你是长公主的人,你千里迢迢带了消息回来,又扳倒了长公主。那……如今你是听祁钺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刘易惶恐:“陛下,小的是暗卫营的人,自然也是大梁的人,陛下的人!”
“那你是不听三公主的话了?”
刘易不知如何作答,祁槊换了个问法:“是这样,你现在是三公主名下的人,三公主现在背负着夺位于长公主的骂名,姑侄关系不太融洽。寡人总要寻个由头,为她们的关系弥补一二。你也不想让三公主背上一个不顾血亲的罪名吧?”
祁槊说着,递给了刘易一把匕首。
李容在一旁:“陛下,危险。”
祁槊摆了摆手,对刘易道:“我知道,你很忠心,冒死将信息带回长乐宫,你对寡人而言是大功臣。可这功名太大,是要有代价去承受的。”
“三公主待你好,肯定不愿让你去顶替暗卫营叛变一案的罪名。所以这样的恶事,只能由我这个兄长替她做了。如若不然,三公主以后都会被别人戳脊梁骨,说她是为了篡权才将长公主拉下的,而她拉下长公主的事由,在于你撞破了长公主暗通越国的隐秘。”
“可如若你死了,姑侄修好,姑姑退隐,万事大吉,祁钺也能够名正言顺地接替暗卫营,你说呢?”
刘易犹豫间,祁槊又收回了那匕首:“可话又说回来,你是功臣,这样做确实不合适。你若真的不愿,寡人也不会强逼你。大不了让三公主辛苦一些,亲自周旋,也是对她的一种历练嘛。”
刘易握紧了那匕首:“陛下……”
“刘易愿为陛下和三公主效忠!”
祁槊松开了手,那样镇定地看着刘易。只见刘易握紧了匕首,尖端朝向自己,朝着自己的胸口猛刺而去。
刘易吃疼,却是有些茫然。祁槊又伸手去接了刘易的匕首,道:“刀没有开刃,你现在身子虚,自然戳不死。好了,寡人刚刚就是试一试你。你很忠心,好好休息吧。”
刘易还没回过神来,听见祁槊嘱咐:“今晚的事,不许告诉三公主,明白吧?”
刘易点头:“小的明白。”
隔天一早,祁槊在书房,就听见祁钺兴致冲冲跑过来找他。
“哥,我安排一个人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