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湛要见你。”穆辞川说,“你肯定早就知道了,才会到这里来。”
崔疑笑了笑,道:“你记不记得昨天夜里,卫子湛明明已经看出祝轻尘很不对劲,却还是轻易放他进了寰丘?”
“那时你说你想不明白,”穆辞川道,“现在你明白了?”
崔疑点点头,接着道:“他之所以不担心,恐怕是因为早就知道,天子今日根本不会到寰丘去。不过在我看来,则更可能是他与沈绣商议好,故意找理由将天子留在皇宫的。”
穆辞川惊讶道:“他也投靠了沈绣?”
“倒不至于是投靠。你想必也还记得,他有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叔叔。”
“他……”穆辞川忽然有点懂了,“他想让你帮他为叔父复仇。可昨夜在寰丘上他为何不提?”
“卫子清是禁军统帅,他之死恐怕波及广泛。”崔疑道,“卫子湛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我当着宫里人的面将死因宣告出来,以为他的叔父正名。”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能让他答应与沈绣合作的理由,恐怕只有这一个了。”
穆辞川道:“我还是不太懂。”
崔疑笑道:“你很快就都能懂了。现在你只需要感谢我带你们进宫而已。”
宫门是开着的。
宫里的景象,与穆辞川前几日见过的并无什么区别,只是没有了丝竹的柔响。整个皇宫都是死一样的寂静,路上不见一个人影。
所有人都围在蓬莱宫,把那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只露出一角系着长命锦缕的屋檐。可是每个人看到崔疑来了,都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崔疑与穆辞川于是来到了宫殿门前。那里有一只硕大的紫金香炉,炉里燃烧着数不尽的纸钱。炉边背立着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银甲的人,人手里正横握着一柄一丈余长的陌刀。
两个禁军上前禀告道:“卫将军,崔小公子到了。”
卫子湛轻轻地拨马侧身,露出刀首。穆辞川看到那亮银的刀锋正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那个人端坐在一张华椅里,椅子两侧簇拥着满满的莲花。
是皇帝。
卫子湛正用刀指着皇帝。
穆辞川心里大骇,很想上前问个明白,可又说不出话。
在这种场景下还能说出话的人,并不多。
卫子湛算是一个。他那双清冷的眼睛看向崔疑,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淡淡地道:“你来了。”
崔疑则算是第二个。他轻轻地笑道:“你只差一点就害得我来不了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卫子湛说,“抬上来。”
他一声令下,蓬莱宫后又绕出了四匹白马,没有人牵,四匹马都套在同一辆漆黑的车上。
等马走近了,穆辞川才看出那根本不是车,而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卫子湛又道:“打开。”
八名禁军走上前,合力抬起棺材的盖子。棺材里只剩一副白骨,胸膛处还破了一个大洞。
崔疑说:“这就是卫子清将军?”
卫子湛凉凉地道:“十二年前,叔父随谢中书抄灭故尚书令裴矫一族,因查抄有功,受邀参加新帝登基盛宴,宴后当夜便于羽林军营内被害身亡。今日正好是他的祭日,我想为他烧些纸钱。”
“若只是烧纸,还不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烧纸只能缓解我心中悲痛,不足以洗清叔父冤屈。”卫子湛接着说,“叔父遗体虽已经刑部检验,认定是陌刀所伤,但我实在不能相信,以叔父的武功,竟会被人用陌刀杀死。”
崔疑道:“卫将军的意思是?”
卫子湛沉吟片刻,道:“恐怕是登基宴上,有人给叔父下了缓毒,再于夜里伪造成刀伤,只为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
“裴令君的灭族案,毕竟也不能算很清白的。”
崔疑的眼睛眯缝了起来:“所以你想让我再为你叔父验一次尸?你知道我现在总不至于还向着刑部说话。”
卫子湛说:“是。”
崔疑说:“好处呢?”
卫子湛那两道远山般的眉皱起来:“好处?”
崔疑微微笑了笑,道:“这种弄不好就要掉脑袋的事,我总不能白白帮你的。”
卫子湛思考了半晌,道:“听闻今日寒衣节祭祀上,你那位朋友刺驾不成,已被定下死罪。”
穆辞川支愣起了耳朵,听见卫子湛接着道:“你若真能查清叔父死因,我保证送他活着离开雍京。”
“卫将军,”崔疑看着卫子湛,眼神发着冷,“你逼宫天子,也是死罪,怎么保全我的朋友?”
“卫氏族人向来重名节,轻生死。”卫子湛缓缓地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能够办到。”
“好。”崔疑就道,“上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