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矫有毒杀先太子之实,”皇帝道,“卫将军除恶立功,怎至于心里有愧?”
崔疑的双眸又像浓墨一样紧缩起来:“若毒杀太子之罪不实呢?”
卫子清是不是早就知道裴矫案尚有冤情,才会在诛灭裴氏后愧疚不安,以至于自尽身亡?
若不然,刑部当年又为何不指出卫子清自戕而死的事实?
皇帝看着崔疑,混浊无光的双眼似乎也逐渐变得明利:“你是想说,连裴矫也是被冤枉的吗?”
“我可不敢那样说。”崔疑赶紧摆手道,“只是在刑部干得久了,喜欢把所有的可能都讲出来而已。”
他话说完,卫子湛的脸上竟然显露出一点怒色。他盯着崔疑,道:“你不敢问。”
崔疑笑道:“我哪儿敢过问裴令君的案子。”
卫子湛冷冷地道:“因为你怕死。”
崔疑反问道:“小卫将军不怕?”
卫子湛没有回答,可穆辞川已看出他不怕。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并不惮死得更早一时半刻。
他不再看崔疑,转而望着天子,道:“请陛下澄清,裴令君一案,是否还有隐情。”
皇帝道:“卫卿一定要问?”
卫子湛的刀离天子的喉咙更近了,白马的前蹄已踏在那丛碧绿的莲叶上。他一字字地道:“请陛下澄清。”
没有人敢拦他。神策军本就听他调令,其余的北衙禁卫则都掌握在太后手中。
太后还并没有派人来。
所以皇帝只好说:“朕受命于天,本就应将天下之事昭告于民。只是怕你们不敢听。”
听过裴矫案秘密的人,是不是都已被灭了口?
皇帝接着道:“朕将往事如实相告。你们敢听的,便留下,不敢听的,就快走吧。”
人群散得很快。转瞬之间,蓬莱宫外只剩一片杂乱的足迹。唯有卫子湛、崔疑、穆辞川、鹭娘与江南雀几个人还留在那儿。
他们都不是怕死的人。
皇帝将他们依次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枯干的嘴角上就露出了微笑。
穆辞川看出那是一种很愉快、很平和的微笑。这位病入膏肓、刀悬于项的皇帝,此刻竟似乎感到非常惬意与满足。
他甚至没有咳嗽,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这天下愿听朕讲话的人,其实并不多了。”
在太后的威压下,他是个人偶般的天子。他的话也总是不那么重要。
可如今他说的每一个字,穆辞川与崔疑都在很认真的听。
皇帝满意地站起了身,从莲花中走了出来。
穆辞川有些惊讶于他还有走路的力气,随后他就看到天子的腹部垂着一根血红色的带子,带子的末端还拴在莲叶底下的花泥里。
“那是……”待看清了那根红带子的样子,穆辞川只感觉肠胃都翻涌了起来,他揪着崔疑的衣服,颤声道,“那是脐带吗……”
一截鲜红的脐带,竟然从天子的衣摆下探出。大雍皇帝的龙体,竟靠着一根脐带与莲花相连。
“我听说过这种方法。”崔疑也盯着那截脐带,道,“传闻陇西有一种土方,如若婴孩生下来瘦弱多病,就将脐带一端埋入莲花泥中滋养,可使身体强健……”
皇帝轻轻地点了点头,慢慢道:“朕自幼体弱,是母后依国师所言,用这种方法将朕养大。朕总是自感,连个完整的人也算不上。”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下肢萎缩,脚步虚浮,仿佛他的人也只是荷叶上结出的一朵莲花。看起来既可怜,又恐怖。
他道:“朕也因此逃不出她的掌控。”
崔疑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知道天子已说得太多,立刻道:“请陛下少言!”
“朕一国之君,一言九鼎。既已答应要将实情告与你们悉知,便不会再有所隐瞒。”皇帝微笑着说,“十二年前,其实是裴令君……”
他忽然不说下去了。因为他脚下的莲花已忽然化成一团蓝火,将他的人整个围住。
崔疑呵道:“护驾!”
鹭娘与江南雀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冲向那团蓝火。而卫子湛反应则最快,他一把将手伸入火中,把皇帝拖了出来。莲花、泥土、脐带,则都已被烧成飞灰。
皇帝还活着。可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身体正从脐带断裂处迅速腐败,变得干瘪如同凋敝的花苞。没有人见过这副景象,他们的动作都已僵硬住。
唯有皇帝还在动,他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穆辞川。
“穆辞川……”他嘶哑地、悲痛地叫到,“穆辞川……!”
他只叫了两次,便再也发不出其它的声音了。
“陛下是不是……”穆辞川已经完全愣住,“是不是死……不对,是不是驾崩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只听见宫外传来太监的通禀:
“太后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