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受到剑锋依次刺穿银甲、白衣、肌肤,也能感受到小卫将军的心脏在“不愿寒”的剑尖上跳动。
他们都倒下去。卫子湛仰倒在地,穆辞川跪立在他身上。
他用双手握着剑,剑锋不断没入卫子湛的躯体。他看到对方的神色依旧平静温和,唯有薄薄的嘴唇在不停颤抖,一股鲜血从他的唇角涌出,流到透明的冰面上,红得就像冰下的鲤。
穆辞川再也撑不住,仰头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悲嚎。
卫子湛那双漂亮的铅灰色眼睛在这种悲痛的声音里逐渐变成淡青,仿佛山谷里的一颗寒石。
“他死了。”
说话的是崔疑。他已摇着轮椅,来到穆辞川身边,伸手托起他的下颌,瞧着那张年轻的脸。
穆辞川双眼赤红,眼角闪烁着一粒小小的晶莹的水光。
他哭了。
他盯着崔疑,几乎是抽泣着说:“他不应该死的。”
崔疑抚摸着那具冰凉的面铠,淡淡地说:“死人总没有活人重要。更何况他是死得其所。”
这十二年来,卫子湛是不是也每日都因卫子清的死而煎熬,渴求得到一个真相?
如今他虽已身故,却也把这真相撕破了一个口子。
还有没有人能替他将这真相公昭于世?
穆辞川站了起来,拔出那柄沾了血的剑。他提着剑,走向太后的轿撵。
一队禁军立刻挺枪拦上来。穆辞川停在枪林后,嘶哑地说:“我赢了。”
“天意助你,看起来你的确不是刺杀皇儿的罪人。”太后柔美的嗓音从轿里传出,“好孩子,你过来。”
枪林立刻撤去,穆辞川一步步地走到华轿旁边,盯着那片微微拂动的轿帘。
太后道:“你诛杀暴徒有功,予有意奖赏你的家族。你的父母是什么人?他们可还健在?”
穆辞川说:“我没有父母。也不需要奖赏。”
“真可怜。”太后道,“予也刚刚失去了唯一的皇儿。失去父母的孩子,与失去孩子的母亲,都很可怜。”
“你没有失去他。”穆辞川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杀了他。”
天子的莲花是太后安排国师布下的,如今莲花焚毁,恐怕也是太后做的手脚。
她怕天子泄露裴矫案的隐情,故杀人灭口。这就是天子之死的真相。
这真相穆辞川已能想到,可惜就算他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
但穆辞川还是要说。他一句话说完,身旁沈绣的目光就变得更锐利了,仿佛剑一样刺在他身上。那面轿帘好像也轻轻颤了颤,过了半晌,才从中传出太后的低语。
她道:“予本想认你做我的孩子。这么看来,你恐怕不肯。”
什么孩子。穆辞川想,不过是下一个听她摆布的傀儡。
所以他说:“我绝不肯。”
“你想离开皇宫,是么?”
穆辞川不再回答。
“那好吧。”太后轻叹道,“你若能为予做一件小事,予便放你离开。”
穆辞川问:“什么事。”
“蹲下来。”太后说,“让予摸摸你的脸。”
这个女人的指令,就算听了,也不一定就能得到回报,可如果不听,则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穆辞川蹲下了身,攥紧了剑。
他看到金丝轿帘缓缓掀起了一个角,一截女人的手臂从中伸出来。
霜白的手臂,比死人还要白。
穆辞川的瞳孔忽然紧缩起来。
他的长姐穆月出天生患有白症,浑身连同头发、睫毛都苍白如纸。这种白,同世间其他的任何一人都不一样。
这截手臂就是这种白。
这就是阿姊的手臂。
可太后的嗓音与阿姊并不相同。阿姊不是太后,为何坐在太后的轿撵里?
她又像十二年前一样,做回了太后的打手?
还没容穆辞川想明白,那条手臂就稍稍抬起,两根同样霜白的手指轻轻一弹。
穆辞川倏然感到胸膛中央一阵剧痛。阿姊方才竟好像是弹出了一枚暗器,而且就弹进了他的胸膛里。
他甚至没有看到阿姊出了手……
穆辞川的四肢忽然变得僵硬,直挺挺地倒下去,全身上下竟变得没有一处能动,就连眼皮都只能张着,闭不上、眨不了。
他听见崔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已经不能回应。
他的心脉已经被那枚暗器封锁。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想必就像一个死人。
太后果然问:“他死了?”
穆辞川还能看。他看见沈绣走上前,俯下身,将三根手指贴在他的脖颈上。他感到沈绣的指尖格外滚烫。
或许不是沈绣手指滚烫,而是他自己已经血脉凝滞、浑身冰冷。
他听见沈绣说:“的确死了。”
“做得好,月出。关键时候,果然还要靠你。”太后道,然后又继续吩咐沈绣,“他既然想要出宫,就将他带去宫城外的无衣冢埋葬。至于你的那位女部曲……”
她顿了顿,接着道:“予不忍听她呼嚎。你带去僻静的地方下手,处死之后,抬尸身给予验看。”
沈绣颌首道:“是。”
又转身道:“百里邬。”
“属下明白。”百里邬笑着走过来,扛起穆辞川的一条腿,试了两下,拖不大动,就又对江南雀道,“雀姑娘,是么?”
江南雀已有些怔住,但听见有人叫,还是瞪着百里邬说:“你要干什么?”
“之前在东市就见姑娘身手不凡,没想到如今也是我刑部的朋友了。”百里邬睁着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无衣冢距此遥远,我怕路上再出差池,想烦请姑娘一同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