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夏天,简直是个天然大蒸笼。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能把地皮都烤出烟来。
这会儿,在一个搭得有点歪歪扭扭的古装街景片场,一群人没啥形象地挤在几个大道具箱子上,围着个工业风扇,感受着那点聊胜于无的热风。
风扇吭哧吭哧地转着,声音贼大,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一个穿着宫女戏服但脸上妆都有点花了的姑娘,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旁边的男生,嘴巴朝对面努了努,努力压低声音
“哎哎,你看那边,那不是……那谁,就那个……叫啥来着?之前演过那个电影的那个。”
旁边一个穿着小兵服装的男生眯着眼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周韫玉!你想说他是吧?”
“对对对!”
宫女姑娘连连点头,一脸不可思议,“他之前不还挺红的嘛?算一线了吧?怎么沦落到……来演咱们这种小短剧了?”
她手里的小扇子扇得飞快,但扇出来的全是热风。
那男生嗤笑一声,一副“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的表情:
“姐妹,你几G网啊?2G的吧?他那时候欺负新人、耍大牌,黑料满天飞,比他的戏还出名,早被全网抵制八百回了!能来这儿演短剧,都算导演胆子大,给他口饭吃!”
“去你的,谁是你姐妹!”
宫女姑娘笑着捶了他一下。
“干活了干活了!导演喊了!”两人嘻嘻哈哈地从箱子上跳下来,跑开准备道具去了。
他们说话声其实不小,至少对面那个坐在小马扎上,穿着厚重戏服的男人听得一字不落。
周韫玉没抬头,手里拿着本卷了边的剧本,慢悠悠地扇着风。又拿起来挡挡太阳。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脖子上也是湿漉漉的。他对这种议论早就免疫了,比这难听的他都听得多了去了。他脸上没啥表情,一副“你们爱说啥说啥,老子就这样了”的摆烂样,但心里那点不甘心,只有自己知道。
其实真的不是他豁然不追名逐利,主要是他实在没招了。
他因为长得好看,十八岁就进这圈子摸爬滚打,没背景没人脉,全凭一股子愣头青的劲儿。
年轻时脾气直,看不惯的就多说两句,不知不觉得罪了不少人。结果呢?就在那个挺火的综艺里,他看那个同组的新人演员年纪轻,好歹自己早入行几年,就好心多指导了几句演技。
谁能想到,节目组收了黑钱,剪辑刀一挥,愣是把他剪成了个欺负后辈、目中无人的混蛋。
好家伙,那可真叫墙倒众人推。
平时结下的梁子、眼红他的人,逮着这个机会,把能编不能编的黑料全砸了过来。网上那风向往一边倒,说什么的都有,真的假的混成一锅粥。
路人也被带跑了,骂声一片。最后公司也保不住他,或者说根本没想保,解约、赔钱,一套流程下来,让他赔得差点没缓过来。
现在能接点这种小成本不求演技求长相的短剧,确实算是“机会”了。
不是他真想自暴自弃当个花瓶,是实在没法子。
哪怕他确实有些不离不弃的真爱粉,但黑粉比真爱粉战斗力猛多了,有哪个剧组敢用他,官微立马就能被冲烂。
时间久了,那点知名度也快耗没了。但他心里那团火就没灭过,就等着哪天能冒个头,给他个机会再烧起来。
他用剧本使劲扇了两下,感觉更热了。抬头看了看,那边女主角好像终于走完戏了,导演正跟摄像说着什么,看样子今天没他的补拍镜头了。
“收工!”场务喊了一嗓子。
周韫玉立刻站起来,把剧本往胳肢窝下面一夹,头也不回地就往休息处走。麻利地换下那身能捂出痱子的戏服,胡乱擦了把脸,拎起自己的旧双肩包就往外走。动作利索得很,一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懒散。
横店门口永远都是车来车往,热闹又杂乱。
他站在路边,正准备掏出手机叫个网约车,一眼就瞧见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灰扑扑的别克。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我靠,袁哥,你这么省?”周韫玉被热得直皱眉,一边扯着T恤领口一边抱怨,“这鬼天气空调都不开?你想蒸桑拿啊?”
驾驶座上的袁西苦着一张脸,额头上也全是汗珠,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拧空调开关:“小周啊,真不是我想省,是……是公司实在快揭不开锅了呀!”
老旧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开始吐出一点点不那么凉快的风。
周韫玉一听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挑挑眉,目不转睛地盯着袁西:“袁哥?你这话……几个意思?”
袁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吭哧了半天才说:
“唉……就是,就是我这小庙,也快撑不下去了。我在想……要不,先把公司……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