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劲。

这完全违背了他的“设定”。

剧本上，林凡此刻应该有一大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忏悔的台词。

但霍既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被那股又汹涌又陌生的，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感堵得严严实实。

在极致的悲痛和混乱中，他仿佛遵循着某种本能，缓缓地低下了头，将自己滚烫的脸颊，充满依赖和眷恋地蹭了蹭周韫玉冰冷的脸颊。

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这个动作完全不在剧本设计之内，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无助和寻求安慰的意味。

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滑落，沿着高挺的鼻梁，精准地滴落在了周韫玉的脸颊上，留下一条微凉的水痕。

周韫玉本来一直闭着眼，专心维持着濒死的状态，心里还在纳闷霍既明怎么迟迟不说台词，正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反应是好，结果就感受到了脸颊上那突如其来还带着体温的触感，以及那滴冰凉的液体……

这完全超出了剧本范畴。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差点就要破功睁开眼。

就在这时，导演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响起，带着激动和赞赏：

“卡——！”

周韫玉立刻如释重负地睁开了眼睛，恰好对上了霍既明近在咫尺的脸庞。

霍既明的眼眶周围明显泛着红，眼神还有些涣散和未褪去的巨大悲伤，甚至……还有一丝残留的恐惧？

更让周韫玉错愕的是，霍既明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没有完全出来，看到他“醒来”，眼眶里竟然又不受控制地滚落几滴眼泪，砸在他的戏服上。

周韫玉下意识地坐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还在掉眼泪的霍既明，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霍既明……哭了？因为戏？还是……？

导演兴奋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哎！对！好！霍既明你这个处理更好！更高级。

人在最伤心欲绝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那种无声的崩溃和依恋，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太好了！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幕。”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转换场地和灯光。

霍既明被导演的声音和周围的动静彻底惊醒。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不仅忘了词，还擅自加了戏，甚至……还在周韫玉面前掉了眼泪！

一股巨大的窘迫和慌乱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是弹射般松开了抱着周韫玉的手，猛地别开脸。

用手背胡乱而用力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再转回头时，已经迅速戴上了平日里那副冷漠淡定的面具，只是耳根还透着可疑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周韫玉。

但周韫玉却敏锐地察觉到，霍既明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少了些针锋相对的厌恶和挑剔，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像是探究，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周韫玉懒得深究，这场戏拍得他身心俱疲。

他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戏服，准备去休息一下。

他刚迈出一步，衣袖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扯住了。

周韫玉回头，看见霍既明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别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声音有点闷闷的，找了个借口：“拉我一下，腿……腿麻了。”

周韫玉没多想，只当他是真的坐久了腿麻。

他伸出手，握住了霍既明的手腕，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霍既明站起身的过程中，不知是因为腿麻没站稳，还是……故意的，身体微微前倾，起身的瞬间，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周韫玉的脸颊。

那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周韫玉浑身一僵，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松开手，迅速转过头看向另一边，动作快得有些欲盖弥彰，耳尖悄悄爬上了一抹薄红。

而霍既明则迅速站稳，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

但在周韫玉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计划得逞般的亮晶晶的精光，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狼狈模样？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场戏，吓到他了。

不是被剧情吓到，而是被自己对周韫玉那汹涌而陌生，那完全不受控制的情感吓到了。

但同时，一个清晰无比的认知，也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再也无法忽视——

他好像真的……完蛋了。

他好像，违背了他作为“恶意集合体”的天性，不可救药地对周韫玉产生了绝对不该有的感情。

不是讨厌。

是心疼，是在意，是害怕失去。

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