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里那个女人压抑又破碎的呜咽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周韫玉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快,却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张桂云那张交织着恨与怕的脸,和霍既明可能浑身是血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交替闪现,撕扯着他的神经。
冲到楼下,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他戴上口罩,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时,声音干涩得厉害。
车子驶入街道,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苏醒,霓虹闪烁,人流如织,一切如常。可周韫玉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隔了一层毛玻璃,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手机又震了。他迟钝地低头,是医院的固定号码。
“周先生吗?这里是市一院神经外科。您弟弟周晟已于今天早上十点二十分左右恢复意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能进行简单交流。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来医院看看……”
周韫玉捏着手机,指尖冰凉。
醒了?
周晟……醒了?
在这个时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就被更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霍既明还生死未卜。
一边是昏迷多日终于苏醒的弟弟,一边是为他挡灾此刻躺在手术台上的爱人。
他该去哪边?他能先去哪边?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知道了,谢谢。我晚点……过去。”
挂断电话,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玻璃的凉意渗透皮肤,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混乱与冰凉。
车子在医院急诊大楼前停下。还没下车,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种特有的血腥味和焦灼不安的空气。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穿着白大褂和蓝色手术服的身影步履匆匆,家属或蹲或站,脸上写着相似的绝望与期盼。
周韫玉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嘈杂声扑面而来。他定了定神,朝着最混乱、人最多的那个入口快步走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他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请问,刚才送来的车祸伤员,姓霍,在哪里?”
护士快速翻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板:“二楼,第三手术室。那边家属等候区……”
“谢谢。”
周韫玉道了声谢,转身就朝楼梯冲去,等不及那缓慢上升的电梯。
二楼手术室外的走廊,相对安静一些,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袁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凯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无意识地捻着。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周韫玉,立刻快步迎上来。
“韫玉,你来了……”袁西话说到一半,看清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没有焦距的眼神,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人在里面,进去快半个小时了。
医生出来过一次,说情况……不太好,撞到头部,多处骨折,内出血……正在全力抢救。”
周韫玉听着,一个个字扎进耳朵里,太疼了疼。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挣脱袁西的手,一步一步挪到手术室对面那面冰冷的瓷砖墙前,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走廊的椅子就在不远处,但他好像失去了走过去的力气。地面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子传递上来,他却感觉不到,只是曲起腿,手臂搁在膝盖上,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耳朵里,还充斥着走廊里压抑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哭声,还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霍既明……
那家伙平时总是精力充沛,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下来也能扛着。怎么会……怎么会躺在那扇门后面,生死一线?
是因为他。又是因为他。
就像周晟一样。
为什么靠近他的人,总是要遭遇不幸,母亲是,周晟是,现在连霍既明也……
自责像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应该更警惕的,于修那些短信,那些充满恨意的话,他明明收到了,却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他以为于修只是放狠话,以为他自身难保掀不起风浪……是他太天真,太自以为是。
如果今天早上,他没有被张桂云拦住,如果坐上那辆车的是他,那么现在躺在里面的人……
不,没有如果。
现实是,霍既明替他承受了这一切。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周韫玉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