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痛快,痛快啊。”对决后,一身是伤的楼观山拉着同样满身狼狈的宣渡雪,硬要邀请他喝酒。
“你的力量,难道是无穷无尽的么。”楼观山兴致勃勃问。
宣渡雪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全力施展剑术却没有立刻战胜的对手,此刻尚在回味今日的对局,竟然也就这样被拉走了才反应过来,只得默默应下。
“非也!实乃今日棋逢对手尽兴非常,不得不庆祝啊!”楼观山猛地落碗,酒碗与桌面发出沉闷震响,碗中酒液跃动如游鱼,却分毫没有撒出。
这显然是问天宗剑修首席对力道控制的精妙了
宣渡雪目光落在这盅酒碗上,研究起原理来,也端起酒盅。
两人默默对饮,不知不觉已经酒过三巡。
酒过三巡,楼观山终于发现问题不大对劲。
“等等……有点不对吧。”醉仙楼佳酿醴酒无数,楼观山从来不在意身外物,上来就点了最贵的名酒,势要给眼前这个冰冰凉凉的家伙还以颜色,再下一城。
可如今酒坛子堆了好几个,自己已经头晕眼花酒酣耳热,眼前这个像是喝茶一样无动于衷挺拔如松的家伙是要闹哪样??
难道是传说中的酒剑仙?
“喂……你,你这个家伙”楼观山张嘴已经有点不稳,“喝了这么多难道一点都没有醉意?!”
“……我才觉得奇怪,”宣渡雪又呷了一口酒,琥珀色的酒液沾湿了他的唇,他的眉尖微微蹙起,像是真的在困惑,“修真者饮酒,难道不可以用灵力化消酒力么?为什么会醉成这样?”
“你你、你你你这个家伙——!枉我真心把你当知己好友!”楼观行大脑轰的一声,整个人和应激反应的蛇一样立直了,他悲愤的指着宣渡雪,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愤怒道:“所以你根本没喝酒啊?!我还以为是你酒量惊人,用灵力化消了酒力这算什么喝酒啊你这个家伙!”
知己?好友?
宣渡雪怔了一下。
明明才见面了一天。明明才打了一架。
这个人就这样把这两个词挂在嘴边了。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仿佛这件事天经地义、无需论证。就像他拔剑时一样干脆利落。
“我并不知道喝酒时不能化消酒力,”宣渡雪垂下眼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这次的酒,我来请吧。”
他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这样激愤,但那道悲愤的目光实在是强而有力,叫他也有了几分局促。
楼观山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宣渡雪看着酒碗中如琥珀般的晶莹酒光,忽然间,一些过去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那个人的身影又出现在了眼前。
一瞬间,往事种种如山一般压来,几乎顷刻之间,他心中竟然郁结如堵。
“……我先前从不与人喝酒。”他突然开口。
楼观山醉眼轻抬。男人敏锐地意识到,眼前之人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层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从缝隙里渗出来。
“有人曾对我说,我并不善饮,不能在除了他之外的人面前喝醉。”
楼观山醉眼轻抬,男人敏锐的意识到,眼前之人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个人?”楼观山斟酌着用词,酒意都醒了几分,“是你……很重要的人么?”
宣渡雪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朦胧,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楼观山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分明一直努力去寻,可又觉得,应是再也见不到了,”宣渡雪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酒香里,“但刚才,突然一下子又想到他。突然……心口很痛。”
楼观山沉默了。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演武台上那个出手狠辣、毫不留情的少年剑客,此刻坐在他对面,眉眼低垂,像一把失了鞘的刀,更像是被主人抛弃了的湿淋淋的猫。
末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听你刚才所言,他似乎很关心你的。但你要知道,有酒,才能浇心中块垒,你不饮酒,如何化解你内心的忧愁呢,知己,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心结啊。”
他还想说点其他的,但看宣渡雪一副深情不自知的样子不由得感觉有些悲伤,再也见不到是什么意思他喜欢的人也许已经消失不再这人世间了?
他能做到只有把酒盅递给眼前之人。
这次宣渡雪并未拒绝,也并未动用灵力,任由那股辛辣如火的感觉落进腹中。
有趣的是,这种感觉似乎也一并落进了心里似的,温暖又刺激,连眼眶都开始发热。
“怎么还是和喝水一样?”楼观山狐疑道。
宣渡雪睨了他一眼。
想到傅晏行,宣渡雪一时间竟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他是个寡言的人,入宗门时更因血海深仇未消,整个人便如被冰块包裹,不近人情。他把自己封在冰里,封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冰层之下还有一颗会痛的心。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如冰雪消融般,慢慢地、一点点地复苏过来。
那是宣渡雪第一次与旁人饮酒,他并未饮醉,却意外的打开了话匣子。他与楼观山说了许多话,大部分是一些过去的事,与傅晏行有关。后面,则零星提起了一些入门之后的事。
楼观山听着听着,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着跳了一跳:“那些世家实在恶毒!兄弟,你若要给你爱人和全家报仇,叫上我,我必给你助拳!”
他又灌了一大碗酒,剑修的眼神晶莹闪亮,感情浓烈得像要烧起来。
“爱人?”宣渡雪却愣住了,整个人像被这个词烫了一下,“我和……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爱人。喜欢。
那杯下肚的烈酒没有被灵力化散,像一团小小的火焰从喉咙一路落入腹中,叫人浑身发暖。连心口都暖融融的。
喜欢……么……
是这样么?自己,难道抱着那样的感情……
他脸颊绯红,无饮亦是醉。
“诶,好友!敢爱敢恨才是我们修道中人的本色啊!”楼观山爽快地说,修仙便要畅快逍遥,敢爱敢恨顺从己心才是真正的大道。
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小声道:“不过仙尊无情道传承……”
景仙尊以无情道闻名,门下弟子出乎意料是个情种,他今天一吐为快,应该没有坏前辈什么事吧?
真是酒喝太多,楼观山脑子里想起来一些奇怪的戏码,赶紧晃了晃脑袋清除杂念,却听得宣渡雪道:
“我入仙门,便想着要为他报仇,要他安宁无忧。”宣渡雪道,他的声音很轻,如羽毛落在雪地,“若我能早些入道修仙,当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
他没有说完。楼观山也没有让他说完。
“别说了,好友。”楼观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宽厚而温暖,“喝酒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当时没有踪迹,天地偌大,未必没有转机。也许未来有一天还能再相逢。天机楼听闻有一钟晷,可追溯过去,有推演神妙的秘法——到时候我来引荐,不如去算一算那人下落如何?”
“……嗯。”宣渡雪自封心境许久,因为偏执缘故,虽然自己并未察觉,实则心中消沉悒郁,鼠入牛角,突然乍闻还有这样推算法门的神器,他先前竟从未想到。
宣渡雪这才若有所觉。
原来自己竟做了许多无意义之事,顾影自怜般孤立无援,却忽视了他自己也从未试图设法向外找寻。
心境豁然开朗,宣渡雪不禁楼观山笑道:“多谢。”
那一笑当真是风华绝代了。不是演武台上那种冷冽的战意,也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淡漠,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温柔。像冰雪初融时第一缕春风拂过湖面,像深冬的枯枝上忽然绽出第一朵花。
众里嫣然通一顾。
楼观山喝酒喝得脑子本就有些发蒙,此刻整个人都呆住了。
“哎,阿雪,我刚才说那么多你都没笑,说到那个人你就冲我笑这么好看。”他挠了挠头:“突然有点想见一见你口中的那个人了,被你倾心的人,一定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吧。”
这番话不过是少年相交是一时脑热说出的无心之言,楼观山最后也没有见到过那个让宣渡雪借酒浇愁死去活来的妙人,。
但这件事造成了一件意料之外的结果。
第二日,宣渡雪难得因为醉酒而晚起了。他醒来时,日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光线看了很久,头痛欲裂,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昨夜随着那杯酒一起被咽下去,又被那番话说出来,便轻了些许。
当天,问天宗结束了这次交流访问。
宣渡雪主动上门去寻了宁无岐。
他站在宁无岐的院门前,站了很久。院门是敞开的,几竿修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宁无岐正在院中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宣渡雪垂下眼,低声说了一句:“……先前的事,对不住。”
他说得有些生硬,显然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说了。
宁无岐放下书卷,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春风。
“无妨。”他说,“我本就不曾放在心上。”
宁无岐本人并未介怀,他本身便是个过于好说话的性格,甚至反倒向他为近日以来诸位弟子对宣渡雪的冷言冷语道歉,称自己已经向众人解释过了,必不会再发生那些明目张胆露骨孤立的事。
他温声宽慰宣渡雪,叫他不为往事介怀,尽可在宗门做好自己。
宣渡雪当时并未理解宁无岐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直到他发现周围人看他的神情都变了。
那些原本露骨避让的目光,如今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注视。
有人看见他时会欲言又止,有人会在擦肩而过时悄悄回头。连应琉华看见他的时候,也只是鼻孔里冷哼一声,扔下一句“看你这副模样就不与你计较了”,便大步走开。
宣渡雪:?
不善言辞和交际的坏处便在此体现了出来,直到楼观山离开数十日,宣渡雪才得知楼观山在酒后将那个无意间提起的故事宣扬开去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当事人如何信口开河,但宣渡雪似乎得到了苍衍宗众人的怜悯和同情。
好像他是个守了寡的未亡人似的。
宣渡雪:……,酒后是非多的道理,他这下是深刻的理解了。
阴错阳差却反而成了与苍衍诸位和解的契机,在宣渡雪看来,反而是自己又在某些不该为的地方借了公子的力,又被搭救了一次。
也是自此开始,宣渡雪有个念念不忘的心尖人这件事,在小范围曲折的流传开来。
——这些往事,楼观山自然也和谢辞阙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