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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萤囊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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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绾

2

恭喜。

不出我所料,赶到客栈的时候,只有这封信在等着我。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婶和赵叔,还有村里关心你的人,他们都替你高兴。

去年种下的种子如今已长得茂盛,估计明年或者后年就会开花。今年山上的桂花开得很好,黄色的花多得都遮住叶子,上次见到这样好的桂花还是送你离开的那天。

李婶近几天熬了不少桂花蜜,我在旁边帮忙,至今衣襟间仍沾着桂花的味道。本想装一罐给你去,但南下的官道并非一路坦途,颠簸难免,瓷罐易碎,怕是要碎在半路,只盼着你明年回来,我们好一同尝尝这独特的秋味。

盼早日相见。

晏清

秦绾看完信,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夹在一本厚书里。信纸上的桂香染上手指,久久不散。

她叹了口气,叹出一口惆怅,可心底的惆怅,依旧盈满欲溢。那张红榜仍在她心中盘旋——这座书院内只剩下十二名学生,自己不仅是其中之一,还名列前茅。在放榜前大家都很期待,喋喋不休地议论,像谷场上跳跃的麻雀。但榜单一贴,就像一根木棍砸下来,麻雀一溜烟全飞走——大家都沉默了。秦绾借着身高,踮脚去看——她的名字排在第一。

这并不是她首次拔得头筹,她的同窗与老师们无一人质疑秦绾的实力,他们只是在心中惶恐——进京做官的机会很有可能就是她秦绾的。这块肥美的肉如今正叼在她嘴里,其余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不再盯着肉,而是盯着她。从她口中夺走这块肉,还是杀了她夺肉,在现在来看,似乎没有区别。

那些垂涎三尺的人秦绾自然能避开,但她就怕那些表里不一的,最后的考核垫底、自己主动放弃进京的机会她都可以接受,但阴沟里翻船这种事她不愿意,也无法接受。

好在她在书院里并没有交好的同窗,连能说句话的人都很少,日常交流除了客套话就没有其他了。想要接近她的人,她一概远离,迟来的热情对此时的她来说就好似毒药。

不过,众多目光中最犀利的那一对并不属于她的竞争者们,对她的独占鳌头意见最大的人也不是榜上其他十一位同窗。这位对秦绾“恨之入骨”的人是教书先生——魏和君。

魏和君是东州学正的副手,待老学正告老还乡,他便能接替他。为了从从八品变为正八品,他可费了不少心思,职位背后的关系、门路他摸了个遍,知州、老学正、各书吏喜欢什么他都知道,礼送了一件又一件,每月俸禄只从他口袋里过一遍,就送到别人手上。作为没有背景的普通人,从科举脱颖而出,在州里做官是多么不容易,每每说起这段经历他都百感交集,两行泪潸然而下,再闷一口老酒,发出响亮的咂嘴声。

他看到那张写着十二人姓名的红榜,仿佛有一只大手在他心里抓了一下——白雨淮,栖麓县县令的儿子;陆妍,苏月瑶,皆来自商贾之家……几乎所有人,不是权贵之子,就是豪商之后。只有一个名字,刺得他双眼发痛,明明都是用黑墨写出的字,唯独她的名字,高高挂着,似乎是在嘲讽他。

她凭什么?

她很年轻,才刚刚二十出头……

他二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因舍不得点灯,在月亮的微光看书,双眼酸涩难耐;在寒冬早晨用刺骨的冰水洗脸提神,写字时手冻得发僵,握不住笔。那时的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再忍一忍,再熬一熬,熬出来就好了。

他熬出来了。

他熬了二十年,从从九品熬到从八品,结果就卡在这里,想升正八品,就要拉下脸来拉关系,讨好那些他曾瞧不起的人。

凭什么?

四年前的那天,他在书院正门前,听到她来自“轻云山”,他听到“山”字,抬起头便瞧见那张脸——平庸,毫无特点的平庸。山里来的,比他家还偏,还穷!

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在他眼前晃了四年,整整四年,她的名字还有那张脸早已成为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每日早晨,他都能隔窗看见武场上她的身影,还有陈昭,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们是一伙的,说不定日后会同朝共事。

最让他气愤的是,秦绾很尊重他,每次见她,她都会毕恭毕敬地叫他一声“先生”,她那张笑脸,在他眼中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时刻提醒着他:“看,这才是君子该有的样子。”

她是个君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就算他拿“先生”的身份打压她,她的脸上居然没有一丝不悦。

他不配做她的先生。

他只是个从八品小官,而她,是这群人中最有可能进京的,可能进翰林院,也可能当大将军——她前途无量,而他,仍在为升品苦苦争斗。

魏和君每日都含着怨气入睡,噩梦接连而至,常在后半夜惊醒,冒出一身冷汗。

都是她害的……

早课,他怀揣怨气,眯着那双狭长而上挑的眼睛:

“空有一身蛮力,毫无半点智谋,此为有勇无谋之人,一介莽夫,迟早战死沙场,无人可惜……”

他盯着她,将她前几日交来的文章,重重拍在她桌上。

他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心里……舒服极了,他恨不得仰天大笑,手舞足蹈。

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风,狠狠扫过她的脸颊,耳边碎发被猛地吹向脑后。他的话像一记耳光,重重抽在她脸上——她咬紧牙关,低头看,纸上赫然是一个大大的“甲等”。

他不得不承认,她很优秀,他那双看了二十多年文章的眼睛,挑不出一个刺。

秦绾很生气,她气得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迹——不过,她最擅长的,就是隐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面对魏和君这样的人,不管喜还是悲,她可以永远都是那副笑盈盈的表情。

此后连着好几天,天没亮她就从床上爬起,举着灯来到武场——拔剑出剑,挥剑自如,脚步从容,旋身时带起细小石块。一轮红日在她身后冉冉升起,染红一方云彩。

陈昭踩着晨光,与他的亲随玉骁一同来到武场,秦绾早就挥汗如雨,滴在石头上的汗滴混着未消的晨露映着天际和暖的光。

玉骁凑在陈昭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瞬间眉头紧皱:

“他向来如此,我早该料到的。”

他叹口气,摇摇头:“玉骁,你去把那本书拿来。”

“师父,您真的要给她?”

“你就去拿吧,她读不读,愿不愿意读,能读多少,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秦绾只用余光瞟到两人,也不顾什么礼仪,只是自顾自地挥剑练习,似乎也在发泄着心中的怒气。陈昭并没有像往日那样上前指导,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

等到日上山头,她终于将剑收回剑鞘,转头看,一旁的石凳上早就没了陈昭的身影,她上前去,只看到一本纸页泛黄的书,封面写着“治军要略”——他方才好像就是在看这本书,她在心里回想刚才余光瞥见的零碎片段。

她本想立刻送去还给他,可指尖无意间翻开一页,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书中无半句闲语,全是行军布阵、用兵择将、审时度势之法。这并非寻常兵书,字字句句间皆是经验,沉稳与远见。她挤出零碎时间,一页一页地细细阅读。深夜,点一盏孤灯,借着微光,她几近伏在几案上,安安静静地看。

翌日,她并未早起,去到武场的时候,陈昭已经在那儿了。

“先生,学生前日在石凳上拾到您的兵书,特来归还。”

“你看过了?”

“抽空读了一些,不敢耽误。”

陈昭眼中略带欣赏:“能静心读进去,已是难得,如今肯用心钻研这些的人,不多了。”

“学生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你能有这份好奇,也算不错。这本书,你就留着吧。”

“这……”秦绾将拿书的双手往前伸了伸,“万万不可,这可是先生您的,何等的贵重啊!”

“你比我更需要它,放在我这里,也就算是个念想,现在嘛,”他摸了摸自己的腿,手指渐渐收紧,最后随着一声长叹吧而松开,“我用不到它了,你拿着,它才算是本有用的书。”

“先生……学生无功不受禄。学生只不过练过几年武,哪里当得起……”

他笑了,笑意中掺着一丝不明的复杂情绪:“秦绾,若是太平月,这些东西就是纸。可如今外头什么情形,我想你也很清楚。南州乱了好些年,朝廷派出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现在仍在调兵,现在能用的将领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我曾经也是他们其中一员,不过……”

他又叹了口气:“你当我为何愿意从京城过来,到这书院里任教?我就想着,若是哪天,有个真正能站在阵前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我能将我这些年来的所得所感倾囊相授。这十几人中,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眼前一亮,觉得这本书没白写的人。”

秦绾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学生怕将来对不住先生这份心……”

陈昭轻轻摇摇头:“这本书给你,不是让你对得住谁。将来你能读懂多少,用上多少,是你的本事,并非我的功劳。若你真能立于阵前,能让南州的将士百姓看见点希望,那也算我对得住我自己吧。”

秦绾怔怔地看着他,而他望着远方:“我年轻的时候,总幻想着能够立下赫赫战功,可惜受伤之后就再也走不远了。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但是,秦绾,你和我不一样,你更稳重,也更聪明,我相信你能比我做得更好。”

他收回远望的目光,看向秦绾:“拿着吧,日后若用不到了,就把它交给用得到的人。”

“多谢先生。”秦绾拿着书,向他鞠了一躬。

“不必谢我。”陈昭冲她摆摆手,转身带着玉骁离开。

秦绾这才看清,平日在武场枪法如神,剑术精妙的陈昭,走路时竟带着几分跛态。

她拿着书,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开课的鼓声响起,才往讲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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