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啊？！”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提高音量呼喊。依然没有回应，连先前近在咫尺的、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臂弯里空空如也。

安迪……也不见了。

雾气彻底隔绝了彼此。艾比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阿比斯！你跑哪里去了？”

一只手突然从雾中伸出，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艾比吓得一哆嗦，几乎是本能地顺手一挥——轰隆！地面剧烈震颤，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你干什么？谋杀啊。” 雾中踏出一个高大身影，胡子拉碴得像野人。那张脸明明陌生得要命，眼底的笑意却熟悉得让她胸口发紧。

“……老……鬼？”她试探地叫出声。

“你怎么了？撞到头了吗？”对方眉头皱成川字，“我这么帅的脸都能忘？”

艾比怔在原地。这个人，她只在梦里见过。

没等她开口。“嘘。”男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指向前方，“别嚷嚷，你看。”

顺着手指的方向，雾气奇迹般散去，露出一艘锈迹斑斑的巨轮残骸。它倾斜着插入黑色的土地，如同搁浅的巨兽，船身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和蛛网般的裂痕。

“走吧，趁天还没全黑。”男人松开手，很自然地走在前头，“有些东西，可不喜欢光。”

艾比默默跟上，双腿像是有自己的记忆。两人钻进破败的船舱，脚下的金属地板发出吱呀呻吟。

“哐当——”

踹开浸水的船员休息室，老鬼发出一声怪叫。他从淤泥里捞出一本塑封杂志，封面女郎穿着鲜红泳装，在发黄的纸页上微笑。“好东西啊！”他啧啧感叹，用袖口反复擦拭封面，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艾比凑过头去，嘴边不自觉的发问：“这是什么？和你不一样。”

“这叫女人。”老鬼盘腿坐在积水里，吹了声口哨，“等我回了老家，安定下来，就要找个这样的结婚。”

“结婚？”

“就是永远在一起。”

水滴从舱顶滴答坠落。艾比看见这个人说“永远”时，瞳孔里闪着从未见过的光。她突然胸口发热，脱口而出：

“永远在一起？就像我们这样吗？你陪着我找吃的，教我认字，给我讲外面世界的故事？”

男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不一样。结婚的两个人，男人和女人，啊也不一定，有可能是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会住在一起，生养小孩，慢慢变老。至于你——”他胡乱抹了把脸，语带调侃。“连人都不是……”

“哼!我很快会成为人。你喜欢女人对吧？”艾比听见自己说。“那我就成为女人好了。”

老鬼翻页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胡子微微抖动：“怎么变？”

“我吃够东西就会长大。听说大陆西边有能实现任何愿望的东西，找到并吃掉它，我就能……”

话没说完，男人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东倒西歪，杂志从膝头滑落，“噗通”一声，泳装女郎的脸彻底泡汤了。

“先不说那东西存不存在，”他笑声渐歇，语气沉了下来，“就算真有，愿望也从不是白给的。代价……往往比你愿意付出的更多。”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你现在这样不挺好？别总想着变成别的。”

“……可是，”艾比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声音轻得像羽毛，“如果我不能变成‘人’，又要怎么和你走到‘永远’？”

老鬼明显愣住了。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艾比以为他又要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永远’啊……”男人终于开口，“听起来很美好，但太长了，长到很多人都走不到尽头。或许……能彼此陪伴着走过一段路，就已经是上天能给予我们最好的礼物了。”

……船体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怎么回事？！”艾比惊呼，几乎站不稳。老鬼一把拉住她：“看来时间到了。这地方……不打算让我们待更久了。”

雾又开始聚集，比之前更浓，更急，贪婪地吞噬着男人的身影。

“等等！”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攫住了艾比，她扑上前，紧紧抓住那只逐渐透明的手臂，“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可不行啊，小混蛋。”男人咧着嘴笑，牙白得晃眼，“名字是有力量的，不能随便交换。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啊！”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

“那……那个能实现愿望的东西呢？”艾比不甘地追问，“如果我找到它，许愿让你留下呢？”

老鬼的身影已淡得像青烟，声音也缥缈起来：“那种东西啊……听听就算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实现一个愿望，恐怕就得……其他东西来换，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也可能是……”他比了一个奇怪的口型。

艾比没看懂。

下一秒，剧痛让她抽搐着醒来。

对上一双又大又圆的猫眼。

伊尔迷的手指正按在她太阳穴上：“你做噩梦了？抱着人不放？”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安迪躺在不远处平稳呼吸。远处的枪声和叫喊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万籁俱寂。

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