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许是造了什么冤孽,才让父子二人都要遭此劫难。
她小小年纪就在前芦花宗宗主白清月身上读到了何谓因爱生恨,又在几百年后的今天从他次子白徵的悲苦中明白了为何情牵愁思。
在过往的岁月里,莫听铃不是没动过找道侣的念头。那时候的她天真地认为,只需找个不生厌的人相伴此生,即便粗茶淡饭细水长流,生活久了,或许也能觉出几分真情来。
而至如今,回首再看百年身,只觉得天地孤清,千山不移,孑然独行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缘起缘灭皆由心,唯有逍遥伴此生。
她仰头,看着峰峦浮在云浪之间,眼中划过释然。
罢了,一切随风便是。
——
白徵出关的那天,念安已经学会了练气入门。
五岁的孩子性格随了楚栖的机灵,却比他父亲更懂得体贴。许是家中没有天乾顶天立地,白念安小小年纪就肩负起了男儿家的责任,跟着莫听铃顺了些医术技巧,也学习了如何照顾自己的爹爹。
近两年也不知为何,白徵的身体每况愈下,修为也从孵化白念安时的大乘后期逐渐跌至了大乘中期,让莫听铃愁得几乎要熬瞎一双眼。
“你这身体情况,绝对不可能是生产造成的。”她撤回探脉的手,笃定道:“我现在严重怀疑中洲秘境的那场梦魇里,你一定中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毒。”
或者蛊。
白徵斜倚在榻上,眼皮子直打架,听见这般说也只问:“师姐看不出来吗?”
莫听铃摇摇头:“毒需问沐檐,蛊要找闻莘。”
病中人昏昏沉沉地眠了几息,才找回半分清醒神志:“请她们问诊,需要多少赏金?”
“倒也不需要多少,而且芦花宗已经并入我们鸣山宗了,叫她们过来会诊,不过顺手的事。”
“并入鸣山宗?”白徵抬了几分精神,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莫听铃耸肩:“你哥,最终还是屈服于我们宗主师兄的魅力之下了。”
他皱眉:“什么意思?”
女儿家那张娃娃脸皮笑肉不笑:“他俩结道侣了。”
“啪”地一声,手上的书本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来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白徵的脸色出奇平静。
“怎么?你不乐意?”莫听铃捡起书,笑道。
他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我能有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不想师兄变嫂子。
“这不是挺好,两宗一家亲。”
白徵闭了眼,不想回话。
“精神不济就别读书了,好好歇着将养一些,也省得我多操心。”莫听铃乐呵呵地就着书页随手一翻:“咦?这不是书?”
白徵抢过来,不动声色地掸了灰,道:“是凌岩峰的账本。”
同位峰主,莫听铃闻言惊讶:“你们还有账本?”
“江知白前儿拿过来给我的。”他话头一顿,后知后觉孤疑问:“鹿鸣峰每日开销那么大,师姐你怎么不记账?”
只见女儿家潇洒背手:“我就自己一个人,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记账。”
白徵第一次羡慕起孤家寡人的师姐来。
他随手翻了翻账目,一目十行看了最新的几页,道:“长缈搬出去了?”
“早搬出去两年了!”莫听铃笑着调侃:“你这个做师尊的也够不合格的,这么久没见人家小姑娘,出关第一日也不问人家好不好,只顾着检查剑法功课,真是冷漠无情。”
“长缈很好。”白徵欣慰地合上账本,闭目养神:“江知白也把她带的很好。”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提起这件事,参与其中的人也卖起了骄傲:“我们鸣山宗出来的子弟,蝉联魁首八十年,帅呆!”
白徵喉间发出一声哼笑:“师姐,张冠李戴了。”
“那怎么了!”莫听铃无所谓道:“凌岩峰也是我们鸣山宗的一分子,你敢不认么?”
他自然不敢,毕竟这条命还得劳鹿鸣峰峰主吊着。
意识昏沉间,忽觉喉上涌起一阵刺痒。他本能地从枕边抄起一块帕子,捂住嘴趴在床沿撕心裂肺地咳。
“白念安!”莫听铃朝外间喊道:“给你师尊倒杯水!”
孩子手脚飞快地接了水来,跪在床边接过白徵手上染血的手帕,一边喂着人饮水,一边心疼道:“爹爹,您又咳血了。”
白徵伏在床沿上大喘气,半晌伸出手揉了揉小人的头:“又忘了,叫师尊。”
出关的那一日,白徵故意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带着小崽子去了一趟中洲。
他顺藤摸瓜地找到了楚栖的踪迹,远远看了一眼正在行善积德的红衣人,顺带编了个极好的身份给念安上了户籍。
中洲捡回来的孩子,很符合他们凌岩峰一贯的作风。
“回去之后,你就不能再喊我爹爹了。”
白徵将文书收进新打的纳戒里,抚摸着儿子的头,柔声道。
“为什么?”白念安年纪尚幼,根本理解不了白徵话中的意思,只是一味地拽紧了人的袖子,生怕被抛下。
白徵附身,将半大娃娃抱在怀中,轻声道:“因为爹爹本不能生下你,既然你来到这个世间,在外人面前须得死守我们父子二人的关系,不能叫除了你莫师叔外的第三个人知晓。”
白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脸乖巧地摸上那双疲惫的眼:“爹爹,虽然念安不懂,但是爹爹要我喊什么,我将叫什么。”
白徵笑了,笑得又轻又愁。
“你喊我一声师尊吧!”
他看着远方红色的身影,瞳光涣散隐去千山暮雪。
叫我一声师尊吧!
就像当年,你父亲曾叫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