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着头,用力地嚼着嘴里的馒头。馒头很软,很甜,是姥姥用新麦子蒸的,可我觉得它有点噎人,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是给小军哥哥送行的饭。
所以我不敢抬头看桌子那头的小军哥哥,我怕一抬头,就看到他已经吃完了,就要站起来去拿墙角的那个大背包。我只能看着自己碗里的饭,还有我紧紧拽着的、柏川哥哥的衣角。
那片蓝色的布料被我攥得紧紧的,在手心里都攥热了,攥出了一个小小的、潮湿的印子。好像只要我拽得够紧,柏川哥哥就不会动,时间就不会往前走,这顿饭就能一直吃下去,永远也吃不完。
柏川哥哥给我夹了一块鸡肉,放在我碗里。鸡肉炖得烂烂的,上面还挂着黄澄澄的油汤。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正低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什么也没说。可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我又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那块鸡肉。香,真香。可我心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香味越浓,就越像是在一遍遍地告诉我:哥哥要走了,哥哥要走了。
我把鸡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在眼眶里直打转。我使劲眨眼睛,想把它们憋回去。我不能哭。姥姥说,哥哥是去学本事,是好事。我不能让哥哥走得不放心。
可是……可是我的本子以后谁给买呢?晚上怕黑的时候,谁给我讲故事呢?小军哥哥补衣服的时候,我该给谁递剪刀呢?
这些问题像泡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我心里冒出来,堵在喉咙口。我只好更用力地吃饭,把那些问题,还有那股让我鼻子发酸的难过,都一起狠狠地咽下去。
碗里的饭快吃完了。我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小军哥哥的碗。他也快吃完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把脸几乎要埋进碗里,拽着柏川哥哥衣角的手,又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小军哥哥一直闷头吃饭,可我那些小动作,那些拼命往下咽的哽咽,还有紧紧攥着柏川哥哥衣角、指节都发白的小手,他一定都看见了。
我听见他扒饭的声音停了一下,特别短的一下。然后,他吃饭的速度好像慢了下来,不再是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等我,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我用余光偷偷看他。他端着碗,筷子举在半空,眼神飘过来,落在我几乎要埋进碗里的头顶上。那眼神不是平时看我调皮时的无奈,也不是看我哭鼻子时的安慰。那里面有点慌,有点无措,好像我这个最小的、平时最好哄的妹妹,突然变成了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大难题。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可王磊爸爸正好在问他话,他只好转过头去应声。等他说完话,目光又忍不住飘回来。他看见我还在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嚼着一口咽不下去的饭,腮帮子鼓鼓的,眼圈红红的。
他放下了筷子,很轻地“唉”了一声。那声音太轻了,混在大家的说话声里,几乎听不见。然后,他伸过手,不是摸我的头,而是用他那双因为常年捏针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很轻、很快地,在我紧紧攥着柏川哥哥衣角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就一下,像羽毛拂过,又像被秋天的槐树叶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碰完,他的手就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缩了回去,重新拿起了筷子。他没再看我,重新低下头,对着碗里还剩一点的饭菜,但这次,他好久都没再动一筷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腮帮子也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我难过,可奔赴远方的行囊已经打好,叮嘱的话也已说尽。此刻,面对我这个用沉默和拽衣角来表达依恋的小丫头,他这个总是沉稳可靠的哥哥,头一次露出了近乎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放慢自己离开的脚步,用那一下轻轻的触碰告诉我:哥知道了,哥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