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射线持续。
瑟兰挥短刀格挡,刀刃接触射线的瞬间就被抹除一半。马库斯和芬恩躲在藤蔓后,但藤蔓本身也在被切割。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芬恩喊道。
穹看着悬在半空的卡登,看着受伤的白厄,看着苦苦支撑的其他人。
他闭上眼睛。
然后,放开了对虚渊之种的压制。
银灰色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形成半径十米的球状领域。领域内,所有阴影射线在接触银灰光芒的瞬间,开始消散、湮灭。
心脏表面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穹。
空洞的白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现情绪——
惊讶。
然后是贪婪。
“穹!”白厄忍痛喊道,“停下!它在注意你!”
“我知道。”穹睁开眼睛,瞳孔已变成完全的银灰色,眼白浮现细密黑色裂纹,“但我需要时间……拉卡登上来……”
他一边维持领域,一边收缩锁链。
卡登被一点点拉上。
五米。
三米。
一米。
就在卡登的手即将抓住藤蔓时——
心脏第三次搏动。
这一次,它没有释放攻击。
它释放了一个“存在”。
从心脏正下方的黑暗魔力流中,一团阴影缓缓升起、凝聚、塑形。
那是一个模糊的、完全由流动阴影构成的人形轮廓,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流淌出来。
它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有手中握着一把同样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巨大而狰狞的镰刀轮廓。镰刀刃口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它悬浮在空中,面向攀爬的众人。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
低沉、沙哑,像磨损的金属摩擦。
“容器……”
它说。
“你终于……来到我面前。”
穹的瞳孔骤缩。
这个声音……
他记得。
在那些破碎的、被封印的记忆深处,这个声音曾经出现过。
在冰冷的实验室。
在痛苦的改造中。
在绝望的哀嚎里。
马尔萨斯。
影缚者。
莫格拉斯最忠诚的看守,虚渊之种最初的“狱卒”。
它在这里等着。
一直等着。
穹看着那个阴影轮廓,看着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银灰色光芒在手中凝聚成一把骨刀的形状。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是啊。”穹说,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空间中回荡。
“我来了。”
“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马尔萨斯没有动。
但它周围的阴影在翻涌,如同活物。
“你的东西?”那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你什么都没有,容器。你只是一个载体,一个用来盛装伟大力量的……瓶子。”
“那你呢?”穹反问,骨刀指向马尔萨斯,“你是什么?一个看守瓶子的……狱卒?”
阴影镰刀微微抬起。
“我是秩序的维护者。”马尔萨斯说,“确保不该存在的东西,不会污染这个世界。”
“不该存在的东西?”穹笑了,那笑声里充满苦涩,“你指的是我,还是我体内的虚渊之种?或者两者都是?”
“有区别吗?”马尔萨斯说,“你就是它,它就是你。莫格拉斯大人创造你,就是为了容纳那份力量。但你选择了背叛。”
“背叛?”穹的声音突然拔高,“背叛什么?背叛他把我当成实验品?背叛他把我关在实验室里?背叛他让利维坦在我身上做那些——”
他停住了,呼吸急促。
马尔萨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痛苦是必要的。要承载伟大的力量,就必须经受伟大的考验。莫格拉斯大人给了你机会,给了你成为完成品的荣耀。但你逃跑了。”
“那不是荣耀。”穹说,声音低下来,“那是折磨。”
“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马尔萨斯说,“和这些蝼蚁一起,试图延续这个注定要被净化的世界的痛苦。”
它的阴影镰刀指向白厄。
“尤其是这个……光明的小虫子。他给了你什么?虚假的关怀?廉价的同情?还是说,你真的相信他所谓的救世?”
白厄想说什么,但穹抢先开口。
“他给了我选择。”穹说,他看着白厄,金色的眼眸中银灰光芒流转,“他让我自己决定,我是谁,我要成为什么。而不是把我塞进一个预设好的容器角色里。”
马尔萨斯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笑,不是叹息,而是一种……近似于怜悯的声音。
“可怜。”它说,“你真的相信,你有选择吗?”
阴影镰刀突然挥下!
不是攻击,而是指向下方的心脏。
“看看它,容器。看看腐化的源头,看看黑暗的心脏。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穹没有说话。
但白厄感觉到,穹的手在颤抖。
“它是你的倒影。”马尔萨斯说,“不,更准确地说……它是你未来的模样。”
“虚渊之种的终极形态,就是这样的存在——一个纯粹的、能吞噬一切的‘虚无之核’。莫格拉斯大人想用它来净化世界,但首先,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来承载它完成进化。”
马尔萨斯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具有诱惑性。
“那个容器就是你,穹。你体内的种子还在沉睡,还在萌芽阶段。但如果让它继续成长,如果让它吸收足够的黑暗……你就会变成下面那个东西。你会成为新的腐化源头,新的黑暗之心。”
它顿了顿。
“除非,你回到莫格拉斯大人身边。让他帮你控制它,引导它,完成最后的蜕变。到那时,你就不再是容器,而是……神。”
“一个毁灭世界的神?”白厄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因痛苦而嘶哑,但依然坚定,“那算什么神?”
“一个带来终极平静的神。”马尔萨斯说,“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爱别离求不得。只有永恒的、纯粹的……无。”
“那不是平静。”白厄说,“那是死亡。”
“对蝼蚁来说,是的。”马尔萨斯说,“但对已经看清世界本质的存在来说,那是解脱,是慈悲。”
它再次转向穹。
“所以,容器,这是你最后的选择。回到我们身边,完成你的使命。或者……留在这里,看着你体内的种子逐渐失控,看着你自己变成下面那个怪物,然后被这些所谓的‘同伴’亲手杀死。”
它抬起阴影镰刀,指向白厄。
“顺便,看着他先死在你面前。”
话音刚落,马尔萨斯动了。
不是冲向穹。
而是冲向白厄。
阴影镰刀划过空气,没有声音,但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
白厄想举剑格挡,但右臂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镰刀就要斩下——
穹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他移动得太快。
银灰色的光芒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他出现在白厄身前,骨刀向上格挡!
“铛——!”
没有金属撞击声。
只有一种……类似玻璃破碎的清脆响声。
骨刀和阴影镰刀接触的瞬间,两股力量激烈碰撞。虚渊之种的湮灭之力,对抗马尔萨斯的阴影腐蚀。
空间以接触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穹的双脚深深陷入藤蔓,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挡下了。
“哦?”马尔萨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惊讶,“你能控制到这种程度了?看来这段时间,你成长了不少。”
“还不够。”穹咬牙,骨刀上的银灰光芒在闪烁,“但至少……足够保护他。”
“保护?”马尔萨斯冷笑,“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阴影镰刀突然加重力道!
“咔——”
骨刀表面出现裂痕。
穹闷哼一声,膝盖开始弯曲。
白厄想帮忙,但他刚一动,背后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感觉到,阴影侵蚀正在向体内蔓延。
“白厄,别动!”穹吼道,“它的目标是你!它想逼我耗尽力量去救你,然后——”
话没说完,马尔萨斯的另一只手突然从阴影中伸出!
那不是手。
是五条细长的、如同毒蛇般的阴影触须,绕过穹的格挡,直刺白厄!
穹想转身,但马尔萨斯的镰刀死死压着他。
眼看触须就要刺中——
“光明……壁垒!”
白厄用尽最后的力气,释放出残存的光明魔力。
金色的光壁在他身前凝聚,但稀薄得近乎透明。
触须刺中光壁。
“噗。”
像针刺破水泡。
光壁破碎。
触须继续向前,刺向白厄的心脏。
就在那一瞬间——
穹松开了骨刀。
不是放弃。
是换手。
他空出的左手猛地抓住马尔萨斯的阴影镰刀柄,任由镰刀的刃口切入手掌,深可见骨。而右手,则在瞬间凝聚出另一把更小、更锋利的骨刃。
骨刃挥出,斩断了五条阴影触须!
“呃啊——!”马尔萨斯第一次发出声音,那声音里充满痛苦和愤怒。
断掉的触须在空中扭曲、消散。
穹趁机后退,拉着白厄向后滑出数米。
他的左手手掌,被镰刀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没有流血——伤口边缘是光滑的、被阴影腐蚀的黑色切面。
“穹……”白厄看着他的手,声音颤抖。
“我没事。”穹说,但脸色已经苍白,“比这个更痛的,我经历过。”
马尔萨斯抬起阴影镰刀,看着刀刃上残留的、属于穹的“痕迹”。
那痕迹正在快速消散,被虚渊之种的力量湮灭。
“有趣。”它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宁愿承受痛苦,也要保护他。”
“这不是‘宁愿’。”穹说,他站直身体,挡在白厄身前,“这是‘必须’。”
马尔萨斯沉默了。
然后,它说:“你知道吗,容器?莫格拉斯大人曾经也像你这样。”
穹一愣。
“他也曾想要保护什么。”马尔萨斯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怀念的情绪,“保护这个世界,保护生命,保护光明。他为此奋斗了数百年,甚至不惜撕裂晨曦之心,试图找到对抗黑暗的方法。”
它抬起阴影镰刀,指向下方的心脏。
“但他看到了真相。他看到了黑暗不是外来入侵,而是世界本身孕育的癌症。他看到了光明只是暂时的、痛苦的幻觉。他看到了唯一的救赎,就是让一切归于虚无。”
马尔萨斯看向穹。
“你现在就像当年的他。满怀希望,相信羁绊,相信‘保护’的力量。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是对的。你会明白,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延长痛苦。”
“到那时,你会主动回来。”
“你会求莫格拉斯大人帮你完成蜕变。”
“你会亲手……终结这一切。”
穹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骨刀。
然后,他说:“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那样。”
“但至少今天,现在,这一秒——”
他举起骨刀,指向马尔萨斯。
“我要先杀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穹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
银灰色的光芒完全爆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马尔萨斯!
战斗开始了。
真正的、生死相搏的战斗。
而在他们下方,深渊中的黑暗心脏,依然在缓缓搏动。
它表面成千上万的眼睛,全都注视着这场战斗。
注视着穹。
注视着那个……可能成为它“同类”的存在。
白厄靠在藤蔓上,艰难地喘息。
他看着穹和马尔萨斯交战的身影,看着那两道在黑暗中激烈碰撞的光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平台上的祭坛。
看向那块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碎片。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在穹拖住马尔萨斯的时候,他必须拿到碎片。
必须。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开始向平台的方向攀爬。
一步,一步。
身后的战斗声越来越远。
但心脏的搏动声,越来越清晰。
“咚——”
“咚——”
“咚——”
像在呼唤他。
像在等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