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扣住藤蔓的那只手,齐腕而断。
那一部分血肉连同下方的藤蔓一起,被阴影彻底抹除了。
断腕处光滑如镜,没有流血,只有一片蠕动的、试图侵蚀却不断被银灰光芒逼退的阴影。
穹失去支撑,向下坠落。
但他仅存的右手,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平台下方一处突出的岩石棱角。
他吊在了平台边缘,脚下悬空。
马尔萨斯悬浮在他面前,阴影镰刀再次抬起,指向他仅剩的右手。
“结束了,容器。”它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的挣扎,很有趣,但毫无意义。现在,交出虚渊之种,或者,和它一起湮灭。”
穹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滴入下方的深渊。他看着马尔萨斯,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平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白厄。
然后,他笑了。一个带着血沫的、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你知道吗,马尔萨斯。”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得对,我可能只是个容器,是个实验品,是个被诅咒的怪物。”
他顿了顿,看着白厄摇摇晃晃站起,拄着断剑,一步步走向祭坛。
“但至少,在成为那些东西之前……”
穹的眼中,金色与银灰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交织,他胸口封印虚渊之种的位置,皮肤下透出剧烈的、不稳定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挣脱束缚。
“……我遇到了一个,愿意让我自己决定是谁的人。”
“所以——”
穹猛地松开了抓住岩石的右手,在松手的瞬间,他体内那濒临崩溃的封印,被他主动撕开了一道缝隙。
精准地引导出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湮灭之力,凝聚在他仅存的右拳上。
那拳头,不再像血肉之躯,更像一团压缩到极点的、银灰色的无。
然后,他用这凝聚了全部意志、全部过往、以及对未来渺茫希望的一拳,砸向了近在咫尺的马尔萨斯,砸向了它阴影身躯的核心!
“——滚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啵”声。
马尔萨斯举起的阴影镰刀定格了。
它那模糊的面部轮廓上,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错愕。
紧接着,以穹的拳头击中点为中心,蛛网般的银灰色裂纹,瞬间爬满了马尔萨斯整个阴影躯体。
“这是……不可……”马尔萨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下一秒。
阴影躯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寸寸崩解、消散。
构成它存在的阴影概念,被那股纯粹的湮灭之力,从最基础的层面,无情地抹除了。
影缚者马尔萨斯,莫格拉斯最忠诚的看守,在此刻,暂时失去了它的形体。
银灰色的光芒从穹的拳头散去,他眼中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下坠落。
“穹!”白厄的吼声传来。
几乎在穹坠落的同一时刻,白厄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白厄半跪在平台边缘,左手死死抓着穹,右臂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支撑着身体,额头青筋暴起,背后那片可怕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彻底崩开,但他没有松手。
“抓紧……我……”白厄从牙缝里挤出字。
穹仰着头,看着白厄因为剧痛和用力而扭曲却无比坚定的脸,看着他浅蓝色眼底那永不熄灭的金色光点。
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了白厄的手。
白厄低吼一声,用肩膀和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将穹从深渊边缘拉了上来。
当穹的身体完全滚上平台,两人都瘫倒在地,只剩下剧烈喘息的气力。
“成……成功了?”卡登的声音从藤蔓上传来,他们几人也趁着马尔萨斯被消灭的机会,艰难地爬上了平台,个个带伤,精疲力尽。
白厄没有回答,他强撑着坐起身,看向平台中央的祭坛。
然后,他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向那里。
祭坛由某种黑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布满被腐蚀的古老花纹。中央,一个简单的石座上,静静躺着一块碎片。
它只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某种更大的整体上崩裂下来。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内敛的乳白色,但内部却流淌着浓郁纯净的金色光晕,如同被封存的阳光。仅仅是看着它,就能感觉到一股暖意和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周围疯狂污秽的黑暗环境格格不入。
晨曦之心。最后一块碎片。
白厄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触碰。
没有阻力,没有陷阱。
碎片自然而然地落入他的掌心,温暖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让他冰凉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暖意。伤口处肆虐的阴影侵蚀,似乎也遇到了克星,变得迟滞了一些。
几乎是同时,他怀里的另外两块碎片,从沉没圣所线索中获得的生命碎片,从炙阳之塔获得的光之碎片同时变得滚烫,发出嗡鸣。
三块碎片,在白厄手中,第一次如此接近。
“嗡————”
低沉的共鸣声响起,起初轻微,随即迅速放大,仿佛古老的钟声被敲响,穿透了浓稠的黑暗和心脏的搏动声。
三块碎片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沉没圣所碎片散发出带着一抹黯影的淡金色,炙阳之塔碎片是炽烈的亮金色,而刚刚得到的这块,则是纯净温暖的乳金色。
三道性质略有不同却同源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祭坛上方交织、旋转,试图融合。
一股庞大、古老、充满生机与秩序的力量,开始以白厄为中心弥漫开来。
平台上的紫黑色晶簇在这光芒下发出“咔咔”的龟裂声,表面冒出黑烟。连深渊中狂乱舞动的黑暗触须,都畏惧地缩回了漩涡深处。
“成功了……我们真的拿到……”芬恩激动地喃喃。
但白厄的心,却在下沉。
因为光芒在试图融合的过程中,出现了明显的滞涩和冲突。
三道光柱彼此吸引,又彼此排斥,无法完美地融为一体,反而在交界处激荡出紊乱的魔力涟漪。而且,这股复苏的光明力量,似乎彻底激怒了深渊中的存在。
黑暗心脏的搏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狂暴程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再是心跳,更像是困兽垂死的疯狂擂鼓。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岩石从顶部簌簌落下。心脏表面所有的眼睛同时充血,变成骇人的猩红色,死死盯着平台,盯着白厄手中的光芒。
更为浓稠、污秽的紫黑色魔力从心脏和漩涡中喷涌而出,化作实质的黑暗洪流,逆着三块碎片散发的光芒,疯狂反扑!
光明与黑暗,在这深渊之中,展开了最直接、最激烈的对冲!
金色的光芒在扩张,试图净化、驱散黑暗。
紫黑的洪流在反扑,试图吞噬、湮灭光明。
交界处,空间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偶尔迸射出危险的、不分敌我的魔力乱流。
白厄站在光明的中心,感觉手中的碎片越来越烫,仿佛要融化他的手掌。他试图引导这三股力量,却感觉它们如同脱缰的野马,各自为政,仅仅因为同源而聚在一起,却缺少一个核心的、统一的意志来驾驭。
碎片无法简单融合,白厄加入了月井之水尝试调和,阻力确实少了很多但仍旧野性难驯。
晨曦之心的力量,需要引导,需要钥匙,需要……某种平衡。
而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方法。
黑暗的狂潮越来越猛,光明虽然顽强,但在缺乏主导的情况下,开始被缓慢地压缩回来。
“白厄!”穹挣扎着爬起,踉跄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激烈冲突的光暗前沿,脸色凝重,“不行……这样下去,碎片的力量会自己耗光,或者引发更剧烈的爆炸……”
白厄何尝不知。他额头渗出冷汗,不仅是身体的剧痛,更是心灵的重压。千辛万苦收集齐了碎片,却在最后一步,面临功亏一篑的危机。
而就在这时——
“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沙哑,却无比清晰的笑声,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不是马尔萨斯的声音。
比马尔萨斯更古老,更恢弘,更……充满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悲悯的疯狂。
笑声来自下方,来自那疯狂搏动的黑暗心脏深处。
或者说,是那心脏所连接的、更遥远的某个存在,借由这共鸣,将意志投射了过来。
深渊中的黑暗洪流,在这笑声响起的瞬间,仿佛拥有了统一的意志,攻势陡然变得有序而致命。紫黑色的魔力不再盲目冲击,而是凝聚成一根根尖锐的、旋转的钻头,集中力量刺向光明领域的薄弱点。
光明屏障剧烈晃动,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白厄闷哼一声,感觉手中的碎片传来反噬的力量,胸口一窒。
穹猛地按住胸口,虚渊之种的烙印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仿佛受到了同源更高存在的直接召唤和压迫。
一个模糊的、无法看清具体形貌、却仿佛充塞天地的巨大阴影轮廓,在黑暗心脏的后方,在翻涌的魔力洪流中,隐隐浮现。
冰冷、绝望、却又带着奇异“慈悲”的意志,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平台。
莫格拉斯的注视,降临了。
而他们,刚刚经历苦战,伤痕累累,手握无法融合的神器碎片,站在深渊的边缘。
短暂的成就感,早已被眼前这更深、更绝望的危机,碾得粉碎。
沉重的压力,如同这深渊本身,压在了每个人的肩上,尤其是白厄和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