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预料到,本该体力耗尽的人能够做出反击,巴图鲁死前也是这样认为的。
巴图鲁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激起漫天沙尘。那被白厄一剑斩开三分之一的脖颈处,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如同粘稠的沥青,依旧在汩汩涌出,但其中疯狂蠕动的黑色丝线却像失去了源头,迅速变得黯淡、僵硬,最终化为焦炭般的碎屑,混合在血液和沙土之中。
那股令人窒息、混合着腐臭与硫磺的恐怖气息,开始迅速消散在灼热的沙漠空气中。
死寂笼罩了战场。
残余的几个沙匪,早已被首领的死亡和穹、卡登的杀戮吓破了胆,怪叫着如同受惊的沙鼠,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只有风卷着细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卡登拄着弯刀,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污和沙土,在他麦色的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
他看着巴图鲁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庞大尸体,又看看单膝跪地、脸色苍白如纸、拄着剑剧烈喘息的白厄,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白厄那惊天一剑的震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抹了把脸,对着白厄的方向,无声地竖起了大拇指。
“白厄!”穹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惊恐。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白厄身边,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后怕和担忧。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白厄,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白厄的呼吸依旧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刚才那凝聚了所有力量、意志乃至生命潜能的一剑,几乎榨干了他的一切,汗水如同溪流,不断从他银白色的发梢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撑着剑柄的手在剧烈颤抖,虎口崩裂的伤口被粗糙的缠绳摩擦,带来阵阵刺痛。
“没……事。”白厄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试图站起来,身体却猛地一晃,差点再次栽倒。
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处,白厄的手臂肌肉紧绷得如同石头,还在微微痉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力量被彻底抽空的虚弱感。
“别动!”穹的声音带着命令,夹杂着浓浓的心疼。他迅速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拔掉塞子,小心翼翼地凑到白厄干裂的唇边。
清凉的水浸润了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白厄贪婪地小口啜饮着,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稍稍压下了胸口的灼热和眩晕感。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凝聚起一丝残存的精神力,艰难地调动着体内近乎枯竭的魔力。一丝微弱却温暖纯净的白光,自他掌心浮现,缓缓覆盖在剧烈疼痛的胸口和崩裂流血的虎口上。伤口处火辣辣的刺痛感在纯净光芒的抚慰下,终于开始缓慢地消退、愈合。
“妈的……这怪物……”卡登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过来,看着巴图鲁那巨大的尸体,心有余悸地骂了一句。
他踢了踢尸体旁边那柄沉重得吓人的双刃巨斧,又看了看白厄苍白如纸的脸,眼神复杂。
“白厄……你那一剑……真他娘的是人砍出来的?”他摇摇头,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白厄没有回答,只是闭目凝神,专注于恢复。
穹警惕地守在旁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又望向远处那座在巴图鲁狂暴攻击下显露出巨大缺口的沙丘。
“卡登。”穹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已经恢复了冷静,他打算之后自己去把碎片拿到手,白厄现在的状态太差了。
“莉娜的情报说线索在炙阳之塔……巴图鲁死守在这里,塔……是不是就在那后面?”他指向那座被破坏的沙丘。
卡登顺着穹的手指望去,看着沙丘背风面那个被巨斧砸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巨大豁口。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猎犬发现猎物般的兴奋取代,浅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八成是。”他快步走到豁口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一股比沙漠正午更加干燥、更加灼热、带着金属锈蚀和古老尘埃混合气息的热风,猛地从豁口深处倒灌上来,吹得卡登头发飞扬。他眯起眼,适应着下方深邃的黑暗。很快,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有东西!下面……很深的地方……好像……有光?”
“光?”白厄也缓缓睁开眼,穹权衡之下帮着白厄支撑起身,虽然他想要一个手刀打晕这个勉强自己的人就是了,白厄则用嘴型比了比晨曦二字,穹放下心扶着白厄走到豁口边缘。
下方并非完全的黑暗。
借着从豁口上方透下的天光,隐约可以看到一条陡峭向下、由巨大粗糙石块堆砌而成的古老甬道。甬道深不见底,没入一片浓重的阴影中。然而,在那片阴影的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的橘红色光芒,正隐隐约约地透射上来。
那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而古老的热力,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脏。
“炙阳之塔……”白厄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
历经艰险,目标就在眼前,那深处透出的光芒,仿佛带着某种召唤。
“走!”卡登毫不犹豫,第一个抓住甬道边缘凸起的岩石,动作敏捷地向下攀爬而去。“小心点!这石头烫得能煎蛋!”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甬道异常陡峭,石壁粗糙而滚烫,显然长时间受到下方热源的炙烤。三人小心翼翼地攀爬而下,灼热的气流不断从下方涌上,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瞬间蒸干。随着深入,下方透出的橘红色光芒越来越清晰,温度也急剧升高,空气干燥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不知向下攀爬了多久,狭窄的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半天然半人工开凿的地下洞穴边缘。
洞穴的穹顶高耸,隐没在黑暗中。而洞穴的中心,矗立着一座令人震撼的巨塔。
那塔并非完全暴露,它的基座深深地嵌入洞穴中央一个巨大的、仿佛熔岩冷却后形成的黑色岩石平台之中。
塔身呈一种奇异的、如同燃烧余烬般的暗红色,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和难以辨认的古老刻痕。
塔身并非垂直向上,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无形之力扭曲过的弧度,斜斜地刺向洞穴的穹顶,给人一种随时会倾倒却又异常稳固的矛盾感。塔身大部分被厚厚的沙尘覆盖,但依旧能看出其宏伟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塔顶。那里并非尖顶,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倒扣碗状的奇异结构。此刻,那碗状结构的中心,正稳定地散发着之前他们在甬道里看到的橘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纯粹、凝练,带着一种恒定的、仿佛能融化钢铁的古老热力,照亮了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也照亮了塔身上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刻痕。它就是这片地下世界的光源和热源——炙阳之塔的核心。
通往塔基平台的,只有一条狭窄的石桥横跨在漆黑深渊之上。石桥对面,就是那座散发着古老威严的巨塔。
卡登看着那高耸入黑暗的巨塔,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要烤干血液的灼热,还有石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常年混迹沙漠,钻过不少遗迹洞穴,但眼前这种规模、这种诡异压迫感的地方,还是第一次见。
“喂……我说。”卡登的声音有点干涩,他回头看向白厄和穹,“这鬼地方……老子在外面给你们把风怎么样?这桥看着就不结实,人多了怕塌……”他指了指那狭窄的石桥,又指了指下方黑黢黢的深渊,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他是个优秀的斥候,更习惯在开阔地带追踪猎杀,对这种封闭、诡异、充满未知力量的地方,本能地感到排斥。
白厄的目光扫过卡登,理解地点点头。
卡登的任务是追踪沙匪头目巴图鲁,如今目标已经伏诛,他没有义务再深入如此险地。
“好。守住入口,警惕残余沙匪。”
“放心!一只沙鼠也别想溜进去!”卡登拍着胸脯保证,明显松了口气。他立刻转身,手脚并用地爬回上方甬道入口附近,找了个视野开阔又能隐蔽的位置,警惕地注视着来路的方向。
白厄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座散发着永恒光芒的巨塔,眼神凝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塔内散发出的魔力波动,远比在外面感知到的更加磅礴、更加古老,也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与巴图鲁那种狂暴的腐化截然不同,却同样不容小觑。
“跟紧我。”白厄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率先踏上了那座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行的石桥。桥面滚烫,下方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无尽黑暗,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刀锋之上。
穹紧随其后,金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塔基平台的方向。他能感觉到塔内传来的魔力,古老而强大,带着一种沉睡巨兽般的压迫感。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石桥,踏上了塔基的巨大黑色岩石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异常灼热。一股更加精纯、更加炙热的魔力气息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于巨大的熔炉口。
平台中央,正对着石桥的方向,就是进入炙阳之塔的唯一入口——一扇巨大无比的、紧闭着的金属门。
那门扉呈暗沉的古铜色,不知由何种合金铸造,历经岁月风沙侵蚀,依旧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
门扉之上,没有任何常见的门环或锁孔,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几何线条和神秘的符文。这些刻痕深深嵌入金属之中,线条流转之间,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橘红色光芒在纹路深处脉动,与塔顶的光芒遥相呼应。
整扇巨门,就像一块巨大无比、精密运转的魔法阵盘,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魔力波动。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守卫,拒绝着一切不速之客。
白厄走到门前,距离尚有数米,便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墙壁般的魔力场,这魔力场带着强大的排斥性和高温,阻止着任何靠近。他伸出手指,试探性地向前一点。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