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林堡的清晨，是被一声撕裂昏暗天幕的金属号角声强行唤醒的。

那声音尖锐、凄厉，如同寒鸦在枯枝上的最后啼叫，瞬间钻透单薄的石墙，侵入每一个尚在沉睡的耳膜。

白厄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他本就保持着武者特有的警觉，睡眠极浅，号角响起的瞬间，他身体肌肉已经微微绷紧，意识完全清明。

另一张硬板床上，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情愿，挣扎着从散发着霉味和干草味的铺盖里坐起身，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昨夜勉强升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火塘余温早已散尽，只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点灰烬的气息，两人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集合了。”白厄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已经利落地穿戴整齐，正最后调整着腰间的剑带，确保长剑能在需要时以最快速度出鞘。

他的手指拂过那块代表临时身份的粗糙木牌，上面的编号和战斧徽记死板而陌生。

穹打了个响亮的寒颤，一边迅速将冰冷的皮袄裹紧，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块木牌胡乱塞进怀里，嘴里小声嘟囔着：“这鬼地方，连叫人起床都像在催命……”

他努力眨着眼睛，试图驱散残留的睡意和对这环境的本能抗拒。

两人推开沉重的木门，夹杂着冰屑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外面，其他同样被号角声驱赶出来的新招募者，正沉默地、带着不同程度的迷茫和紧张，从一排排低矮的石屋中走出，像溪流汇入大河般，走向城堡中心的校场。

没有人交谈，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校场地面是坚硬的冻土，被无数双脚踩踏得如同镜面般光滑反光，四周林立着冰冷的武器架和布满劈砍痕迹的训练木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皮革、金属锈蚀、冰冷汗水和隐约煤烟的气味，这是军营特有的、令人压抑的味道。

一名身穿精良镶铁鳞甲、面容冷峻的中年军官立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甚至没有扫视全场以确认人数，只是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俯瞰着下方逐渐集结起来的、大约百来人的、松散队伍。

他的声音响起，干涩而充满压迫感：

“我是负责新兵训练的百夫长，布雷克。记住我的脸，也记住我的话,在铁林堡，没有自由散漫，没有个人英雄，只有命令和服从！”

“你们能被选中，是因为城堡现在需要人手，但这不代表你们就是铁林堡的战士了！不合格的，偷奸耍滑的，违反军令的，只有一个下场——滚出去，或者死在北境的冻土上，成为那些怪物的饵料！”

他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让队伍中最后一点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彻底消失，只剩下寒风刮过校场的呜咽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现在，分配任务！”布雷克百夫长不再废话，拿起一份羊皮纸名单，开始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声调念诵名字和对应的编队及任务。

大部分新兵被分配到了城墙巡逻、武器维护、物资搬运或者协助工匠进行防御工事加固等繁重而枯燥的常规任务。

“白厄！”布雷克的目光落在白厄身上，在他出众的容貌和气质上停留了一瞬，“你的档案标注有光明魔法亲和,编入第三巡逻队，负责西侧城墙及外围区域的日常巡逻，重点监测并净化可能出现的黑暗侵蚀残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白厄身旁、显得更加单薄且年轻的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的同伴穹，暂时编入同一队，负责辅助警戒及……处理队内杂物。”

这个分配符合白厄的预期。巡逻任务虽然直面危险且枯燥，但行动范围相对固定却又覆盖了城堡外围相当一部分区域，这为他们暗中观察地形、留意异常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而将穹定义为“辅助”和“处理杂物”，虽然带着明显的轻视，却也给了穹一个相对自由、可以四处走动而不易引人怀疑的身份。

第三巡逻队的队长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兵，名叫戈尔。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斜划到右侧嘴角，让他原本就缺乏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可怖，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毫无波澜。

在简单地确认了白厄和穹的身份木牌后，他只是生硬地点了点头，便带着他们和另外七八名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的队员，开始了沿西侧城墙的例行巡逻。

西侧城墙外是连接着广袤风嚎平原的缓坡，视野极为开阔，枯黄的草甸覆盖着未融的残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灰蓝色的山峦相接。

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沿着城墙根和外围的矮墙行进，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固定的哨塔和可供短暂歇脚的、四面透风的石砌休息点。

戈尔队长话极少，沟通基本依靠简洁的手势、眼神和偶尔几个短促的词语，如“止步”、“警戒”、“前进”。

其他队员也大多沉默，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命令，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城墙外那片看似死寂的荒原。

白厄尽职地履行着他的职责。

当戈尔队长用粗糙的手指，指向城墙根下某处颜色略显深暗、土壤散发着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不详寒气的地点时，白厄会平静地上前。

他伸出手掌，并不需要繁复的咒语或手势，柔和而纯粹的金白色光芒便自他掌心自然流淌而出，轻柔地覆盖住那片异常区域。

光芒所过之处，那若有若无的黑暗侵蚀气息，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滋滋”声，随即悄然消散，土壤那异样的深色也迅速褪去，恢复成冻土正常的模样。

这一手干净利落、效果显著的净化，让巡逻队里其他几名原本对这位空降的魔法师带着些许隔阂和观望的老兵，眼神中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认可。

在这北境，面对日益诡异的“冰腐”现象，白厄所展现的能力，是实实在在能增加生存几率的保障。

穹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老实、勤快又有些懵懂的杂役角色。

他跟在队伍末尾，看似漫不经心，那双金色的眼睛不安分地捕捉着一切细节。

他时而弯腰，从墙角的积雪里抠出一块颜色与周围岩石迥异、带着细微能量残留的碎晶石，仔细端详后揣进怀里；时而踮起脚，仔细观察城墙垛口上某些非自然磨损的痕迹，似乎在推测可能的攻击来源或频率；时而凑近某个通风口或排水渠，像小动物般轻轻嗅闻，分辨着其中除了冰雪和铁锈之外，是否夹杂着其他异常的气味，比如……更深处的、混合着尘埃与某种异常能量的气息。

在戈尔和其他队员看来，这只是这个年轻流浪者古怪难改的癖好和无所事事的表现，只要不影响队伍行动，也懒得过多理会。

这恰恰是穹想要的效果——在不引起警觉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收集信息。

第一天的巡逻在单调的步幅、刺骨的寒风和持续的警惕中缓慢流逝。

傍晚时分，队伍返回驻地休息。晚餐是固定配给——一块能当砖头用的黑麦面包，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只漂浮着几根干瘪菜叶的肉汤，仅能维持基本的生存需求。

第二天，巡逻任务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