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天下之大

这边，堂中只剩下了三个人，荀卿一把攥住方正臣的手腕，沉声道：“ 不能去，你我皆清楚西关无战事发生，我这就进宫去求皇兄。”

方正臣脸色一凝，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我什么都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上我不能依你，我死也不要你进宫求陛下。”

荀卿手中空荡荡，心口绷紧，方正臣拒绝的背影让他不安，头一回，他觉得方正臣是如此的陌生……

荀卿深吸一口气转到他面前，紧紧盯着他，尽量放缓声音劝道：“正臣，是你同我说，只要能活下来，在所不惜，你自己说的话你都忘记了么？孤身一人前往西关，你是打定主意去送死么！”

方正臣缓缓对上他的眼眸，一字一顿：

“就是死，我也不要你再为我牺牲。”

“你！”

荀卿死死瞪着他，恨死他身上这些没有必要的固执。凉气从下方袭来，他眼神瞥向脚下，呼吸一滞。

他身处的巨型深渊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漆黑无光的黑洞渐渐扩大，向方正臣脚下蔓延，很快便要将他拖入其中。

荀卿登时攥住方正臣的手腕，胸膛剧烈起伏，几乎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声音，说：“不是牺牲……”

“……”

荀卿低声道：“方正臣，那不是牺牲……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真当我这些年都只会耍这些手段，才能将人收进旗下么？陈昭，你也见过的，他曾在方家军受过你的教导，年纪轻轻可也有勇有谋，他不是那种人。”

“他也是家中不受宠的孩子，他姐姐入宫为妃那日，他因为几日没吃饭，肚子饿偷吃点心，却被下人发现按在花园中拳打脚踢，是我救下了他，此后暗中叫人照顾他，在合适的时候让他在陛下面前出头，推举他成为西关守将，远离陈家的掌控。”

荀卿诚心地说：“我与他有恩，陈昭离开皇城那日发过誓，今后会为我所用。所以正臣，我去西关，绝不是牺牲，而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陈昭是你口中的好人，也曾在我麾下受过教，那为何我去不得？”

方正臣沉声截住他的话，乌黑的眸色如同那不见天日的深渊般黑暗。

“西关众将皆出自我方家军，为何，我去不得？”

荀卿听见他的声音手指一颤。

为何……为何你去不得……

因为……

因为陈昭，是我亲手推举给皇兄，让他在西关监视方家军的人……陈昭，已经是皇兄的人了……

方正臣拨开他的手，打开手中的圣旨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之后重新叠好呈到褚凉面前，“师傅，我这就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府中万事有您坐镇，我也可以安心离开。”

“……”褚凉看着眼前的圣旨，伸出了手。

荀卿牙关紧咬，嘴唇颤抖，“不要答应……”

“七王爷。”

褚凉没有看他，他手中握着冰凉的布帛，沉声打断荀卿的话。

“王爷，老夫有些话想对将军亲口说，还请您，行个方便。”

褚凉下了逐客令，荀卿心口胀痛脚下却依然没有挪动一步，他依旧死死盯着方正臣，可看见的却还是那写满了拒绝的背影，如同一堵墙将他死死挡在外面，不接受他。

好啊……

真好啊……

荀卿狠狠扯下嘴里的嫩肉，和着温热的腥甜一同吞进肚子，深深低下了头转身拂袖离去。

听见那急促的呼吸声，方正臣硬是梗着脑袋不去看他。

“正臣。”

褚凉看着方正臣通红的眼眶良久，将他唤了回来。

方正臣抹了把脸在褚凉面前跪下，低着头干笑两声，“师傅，我这一去凶多吉少，若我不能回来，就让阿烈接替我……”

“蠢货。”

？

听见师傅的笑骂，方正臣疑惑的抬起头，望见师傅面带微笑，疼爱的看着自己。

“……师傅？”

“害怕么？”

方正臣低下头无奈轻笑，诚实道：“怕。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身为臣子，身为方家家主，我有这个觉悟。”

褚凉摸着他的脑袋，回忆道：“傻孩子，你第一次上战场便是在那西关，那时候你连西殷大将的一半壮硕都没有，就能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老夫不信谁能困得住你。不要害怕，西关的老将都曾受过你爹娘大哥的恩惠，我不相信，他们会对老将军之子出手！”

方正臣淡笑不语，褚凉看着他视死如归的表情，敛起笑容，手掌一拍桌子站起身，沉声道：“跟我来。”

方正臣不解，只跟上师傅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走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