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手指一弹,这次一粒核桃仁直直射中了方怀英的眼睛,白狼的指力不小,方怀英的眼边迅速红了起来,方怀英闭上眼睛,静待眼皮上的火辣消散,他一动未动,连呼吸与心跳也不曾有过变化。
方怀英还是说:“小人不懂,请大人明言。”
“……”
白狼敛去了笑容,无趣……
顿了顿,脑筋一转想起了什么,白狼起身踩着地上的核桃仁走到方怀英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伸手抚过方怀英胸前的油印子,还为他理平了看不见的褶皱,低声说道:
“方怀英是么?我以前在军中的时候没有见过你,听说你是后来的?怎么样,褚珩那臭小子,常以上将军之子的身份压人一等,你在将军府中的日子不好过吧。”
方怀英垂着眼眸不去看他,恭敬如旧,“多谢大人关怀,小人是上将军从死人堆中捡回来的,进府之时大人早已经名震皇都。小人自知身份卑微,能在将军府中讨得一口吃食便已心满意足,日子并无难过。”
“并无难过……可见也并没有多么好过。”白狼歪了歪嘴,“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可我以前也在师傅身边侍奉,褚珩那小子,三天两头便来挑衅我,明明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却还总想着与我比试,专挑人前想看我出丑,哼,那个蠢货就是欠教训,于是我挑了一个午夜,伙同几个小子将其拖到地窖里关了三天三夜,若不是被伙房的人发现,他早就死在地窖里了。”
“……”
白狼搭上他的肩头捏了捏:“我见你身手也是不凡,不如我提拔你为我的直属部下,这么一来,便无人再敢看不起你,无人敢取笑你,如何?只要你点头,我就让陛下将你赐给我,给你无上的荣耀。”
白狼俯视着眼前的人,无声阴笑,师傅三天两头就捡人回来,不过就他所打听到的,身边留下的亲信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此人对于师傅来说,定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白狼捏着他肩膀的手指渐渐用力,“小子,想必你自己也知道你存在的意义为何,什么校尉,都是放屁。师傅将你留在府中,予你‘方’这个姓氏,无外乎是让你做方正臣的替身,若他有罪,你便是被推出去顶锅的那个人。师傅是救你性命的那个人不错,可他是要让你以命相报啊……方校尉,像我们这种日日在刀尖上舔血之人,除性命之外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为他人豁出性命,不值得。”
肩头隐隐作痛,方怀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良久,他扬起嘴角,轻笑一声。
“大人说的是,确实不值得。”他说。
白狼眯起眼睛,脸上一喜刚想开口,方怀英猛然抬起眼帘直视着他道:
“因为我存在的意义,本就不是代将军去死。”
“你说什么……”
白狼刚刚浮现眉间的喜色僵在脸上,方怀英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弯起了眉眼。
“大人,您说义父留我在身边,是为了让我做将军的替死鬼?呵,大人有所不知,为了报答义父的救命之恩,我早就向义父表明,我愿做将军替身的意思,可是是义父和将军阻拦了我,还因此痛骂了我,说我若是再有此心思,便从将军府滚出去。可我这人吧,若是交不出同等价值的东西,便无法心安理得的活着,于是义父和将军商讨之后有了结果。”
方怀英渐渐敛起笑容,毫不退缩的看着白狼,眼中甚是平静,声音铿锵有力:
“大人,我从不是谁的替身。接下‘方怀英’这个名字的代价,是作为方家子小心谨慎的活下去,将军身死之日,便是我身披将旗站于人前之时。”
“将军生死与我无关,我继承的,是将军的意志。只要我活着,将军便活着,只要我活着,方家便活着。”
!
不知是方怀英坚定的语调还是那清晰的一字一句激怒了他,白狼闻言震怒,五指如勾深深陷入方怀英皮肉,上好的衣袍上顿时生出几个血洞,肩骨受到挤压发出悲鸣,即便如此方怀英还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神之中没有怒气,没有傲气,只是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看透了一切的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白狼浑身一震,师傅……!
心头响起这两个字的一瞬间,白狼捏着方怀英肩膀的手指松开,五指弯起攥拳朝着他的脖颈处一拳捶下!
距离太近,方怀英只来得及微微偏开要害,让拳头落在他靠近脖颈处锁骨位置,登时一拳头砸得他眼前白光炸开,脑袋里嗡鸣不止,难以呼吸,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唔……”
双手撑着从地上支起身子,鼻子有些发痒,方怀英伸手抹了一下,登时鼻血如泉涌出,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
他盯着手上的血色笑了一声,低着头鼻音浓重:“大人,听闻大人也是被义父捡回府中,也曾深得义父信任,将你留在左右,甚至有封你为中将之意,种种听来,义父对你,甚至比对他的亲子还好,是以小人一直想不通大人为何背叛义父……如今亲眼见过才总算明白,大人不惜背上骂名,也要伙同他人屡次为难将军府,为难义父的原由……”
方怀英抬起头盯着他扬起嘴角:
“大人就如此在意自己的身份,自卑至此么?”
脑袋里“嗡”的一声,白狼脑袋里的理智断了线,他僵硬的转动着眼珠,将视线定格在他的身上,扬起拳头,“你,找,死。”
话音刚落白狼的拳头冲着他的门面直去,方怀英一动不动,白狼甚至看见他脸上露出丝丝笑意。
下一刻,同方怀英一样,绣着翠竹的身影瞬间闪到两人之间,掌心大力撞上白狼的手臂,白狼看见眼前的人先是一愣,发现自己的动作被压制之后怒吼:“你敢拦我!”
褚珩死死钳住白狼的手臂,牢牢挡在方怀英身前,用比他更大的声音,怒不可遏的高声喊道:
“你再动他一根头发试试!!我饶不了你!!!”
白狼这才发现众人不知何时都已经据到了厅堂,好多双眼睛聚集过来,人们嘴里小声嘀咕的声音在他听来犹如惊天巨雷,他身上一僵,褚珩瞅准时机双臂一推,白狼倒退几步,与他们拉开距离。
褚珩一边戒备着他一边把手臂伸到后面,
“起来!!”
“……”好半天,方怀英望着他伸到眼前的手,想着他方才为自己发怒的模样,低低一笑,伸手握住,借力起身站在他的身边,用袖子蹭去脸上的鼻血,一左一右像两座高山将眼前的危险牢牢挡住。
他们是校尉,也是先锋。
何为先锋?便是那冲在最前面,为大将杀出一条血路,直捣敌人内部的第一杆长枪。
方怀英抬手撕了胸前曾被白狼碰过的那个地方,将碎布一圈一圈紧紧缠在手上,将军的生死与他无关,可若是想与大将决一高低,便要先过他们这一关。
白狼承诺给他的无上荣耀,在他心中轻如鸿毛,不可撼动他的天平分毫。
身为先锋,与褚珩一起冲入敌方阵营,扰乱其势,是他用这条命,用这双手亲自选择的骄傲。
这份骄傲早已化为他胸中那座天平的基底,坚若磐石,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