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光事件要不是他发给素裳让她帮他整理档案内容,他大概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那些记录真实的模样。
穹必须承认,他有一瞬间感受到了恐惧,但是他不打算逃避。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椒丘微微侧头,摆出倾听的姿态。
“如果一个人长期接收来自另一个存在的信息——不是人类语言的那种信息——他的感知方式会不会发生变化?”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的空气轻轻变了一下。几个正在埋头记笔记的人抬起了头,第二排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把录音笔往穹的方向侧了侧。穹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转过去。
椒丘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睑,用无名指上缠着绷带的那只手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
“从药理学角度来说,这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异常交易,”他开口,语速放慢了半拍,“但可以纳入异质信息长期暴露的范畴。理论上,如果信息的频率、强度和持续时长超过某个阈值,接收者的感官确实会发生适应性漂移。”
“什么是适应性漂移?”第二排有人小声问。
“你的感官会被校准到信息源的频率上。”椒丘说,“这不是病理性的。就像长期生活在高海拔地区的人,血红蛋白浓度会比平原地区的人高一样——不是病,是适应。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适应可能会让当事人对‘正常人类的感知范围’产生疏离感。他能接收到的信号,别人收不到。这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不知道哪些是别人也能感知的,哪些是只有他能感知的。”
他顿了顿。
“而这意味着,他在与他人分享真实感受时,会越来越警惕自己看到的和对方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穹抿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
他低下头,将椒丘的回答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穹的处境,至少从目前的数据来看,还在这条边界之内。
这已经很好了。
研讨会结束之后,大部分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拉帝奥和椒丘在讲台前低声交谈了几句,穹听见拉帝奥说了句“你那款琥珀的长期神经毒性数据需要补”,椒丘回了一句“经费和伦理审批,您帮我要哪一个?”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食堂菜单。
穹起身往外走,刚出了会议室的门,拐过走廊拐角,后面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
“穹。”
他转过身,椒丘正朝这边走来,脚步不快不慢,无名指上的绷带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出一点陈旧的米白色。他走到穹面前,站定,看了穹一眼,目光从穹的眉骨滑到下颌,又回到眼睛,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用眼睛量体温。
“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东西?”
穹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前几天实验后有过一次不舒服,后来好了。”
椒丘没有追问细节,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七八分的答案。
“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他说,“可以直接来找我。我的检查方式和常规体检不太一样,有时候能发现别人看漏的东西。”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穹接过,看见上面只印了几行字——名字,科室编号,一个内部通讯频段号码,以及一行极小的备注:药物咨询,无需病历。
“收好。”椒丘说,“你这种体质不常见,但不是病,只是需要更小心地对待自己。”
穹把名片夹进笔记本第一页,道了谢。椒丘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会议室,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走廊里便只剩下灯管的嗡鸣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医疗器械运转的低频振动。
回到档案部的时候,门半掩着,不知不觉穹把去工作场所说成了回。
穹推开门,丹恒正站在书架前面,手里翻着一份旧卷宗,下午的光从窗户里斜进来,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说了句:“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出来。
“去了趟医疗部。”
“椒丘的。”
“你怎么知道?”
“医疗部这个月的研讨会只有他的。”
“之前听过他的课。”丹恒说,“听完之后三天没吃辣椒。”
穹笑了:“为什么?”
“他第一个案例就讲了能让味觉暂时扭曲的药剂。”丹恒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杯子,“辣椒尝起来像金属,我当时午餐正好吃了辣味的即食面。”
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倒不是这件事本身有多好笑,而是丹恒很少主动讲自己的事,更少用这种没什么意义但就是想说出来的语气,仔细想来,他们二人基本不说这样的事。
穹总是匆忙的,忙着学习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的规则,忙着做实验或者被当作材料,忙着认识各种各样的存在,忙着……他的直觉隐隐约约告诉他,他没有时间了。
而丹恒总是那样的稳定,这或许也是他很少和丹恒聊除了基石之外的话题的原因,丹恒给他的感觉类似于游戏里面绝对值得信任的引导员,但引导员不会有其他任何的情绪。
“所以你是幸运观众。”穹说。
“差不多。”丹恒顿了一下,“他今天的案例是什么?”
“三款药。一款让人拼命说真话,事后羞耻到申请调部门。一款让人换感官,结束后忘不掉别人嘴里的味道。一款让小鼠变聪明,聪明到什么都忘不了,最后焦虑得都不吃东西了。”
丹恒沉默了几秒,把杯子放回桌上:“你提了几个问题?”
“两个。”
“第二个关于长期接收异质信息的适应性漂移。”
丹恒没有问,他直接说了结论,像在念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档案,语调平稳,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情。穹有时候都怀疑有人会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
“那个人问我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东西。”穹说,“我说前几天有过一次不舒服,后来好了。”
丹恒嗯了一声,就一声,然后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越过穹的肩膀,落在书架那边某本不知名的卷宗的脊背上,穹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穹说:“研讨会上有人在记录提问者的反应。”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面前的档案往旁边推了推,然后重新坐直,看着穹:“第二排靠窗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
“医疗部的人,姓林,负责整理会议纪要给伦理委员会的。去年她也坐那个位置,第二排。”丹恒说完,稍微顿了一下,“我的工作就是记住事情。”
穹点了点头,把椒丘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夹进笔记本第一页。他低头写字的时候,余光瞥见丹恒的目光在他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穹站起来,去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在丹恒桌角。丹恒没有道谢,手短暂地停了一下才端起来喝了一口。穹坐回去整理笔记,丹恒继续翻档案,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光开始从白变黄,照进来的时候先把书架的侧面染成暖色,然后在穹的笔记本封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
穹合上笔记本,把笔收进抽屉里,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丹恒没有抬头,但在穹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食堂有咖喱。”
穹转身看他。丹恒依旧在看档案,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他只是在念档案里的某一行字。
“你请我?”穹说。
丹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翻过一页纸,纸张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部里格外清晰。
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还没完全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没人的通道里传得比平时远,每一步都踩在窗玻璃映出来的暮色与灯管冷光之间的暖昧边界上。
档案部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里面重新变得安静。丹恒在那片安静里翻完了手中的档案,看了一眼桌角那杯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继续翻下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