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静当然先否认:“可能是从前的泥塑佛像。”
“他在动!!!”
“好吓人!”
三个大学生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人都集聚在小门外。
“怪吓人的,要不要把门打开看看?”有个大妈提议,她们老年登山队占了借宿人群体的绝大部分。她一开口,立刻就有人附和。
“小师傅,要不就打开吧,我们这么多人。真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也不怕。”
智静自己去看了看,真的听到了窸窸窣窣地声音,还有人在里面念心经,声音很小,不把耳朵贴上面,哪怕经过都听不到。
智静把智行和智仁都喊来,又叫了三个师兄弟壮胆,拿了平时挖地用的铁锹把小门给锄坏了。
此时的主持慧明听到这声响,心头一震,他中断了念经,从蒲团上起来,循着声音走出来。或许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心里很清楚,多半就是那道小门被人打开了。
他的世俗财产已经接近四亿。分散到妻子儿女名下。他无所畏惧。
他走向旧藏经阁。
两道门已经打开,传来一阵恶臭,三个大学生用手机当电筒,发现里面有佝偻着腰,枯萎干瘦的,头发和胡子缠绕在一起,老得认不出男女的人。
寺里人大惊。
这里居然还有个人。这太吓人了。
“你你你会说话吗?”智静问,“你是谁啊。”
智静心一横,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爬进去扒拉了这个老者两下,把他拖出来。着破烂的衣服,确实是僧衣。他抓着他,一使劲衣服全碎了。
智静把他拖出来后,大家才看到老者双腿萎缩到不能行走,已经盘在一起,形似骷髅,身下全是秽物。众人都不忍心。智行解下自己的僧衣外套包裹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体面一点。
老者发出“嗬嗬”的怪叫声,抬头看天空,但眼睛因为受不了强光闭上了。
这时候大家才回过味儿来,有个不认识的人问叶随觅:“真是绝了,你怎么听到的有人在的?”
“我的耳朵比较敏感。”叶随觅说。
老者似乎听到这句话,抬眼看着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多谢各位施主,救我出生天。”
“我是正返寺弟子慧成。”
智静知道主持今年 58 岁,已经是慧那一辈最小的。其它的都过世了。
“我是智静,往上数两辈是慧字辈,那你是师叔祖?”智静问。
慧成没有回答他:“本来以为困于方寸之间修行,已经不会再执着,只待死时佛祖接引。没想到,我终究是俗人一个,要倾诉苦楚。”
“当初出家时,未想到寺院人数如此之多,人情世故与在家时一般无二,于是出门游历。
我游历返回时,师弟慧明要顺应寺庙改制,我则反对,经过一番游历我更确定寺庙人越来越多,于佛法无用,建议原地解散。
最后我被师弟囚禁在藏经阁之下,他会给我食水,但很少,本意逼我发狂而死,却没想到我存活多年。”
慧成从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看向叶随觅,他曾经以为这个人就是佛祖,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多年修行终得报偿,没想到却是一位会他心通的登山者。
那时候他甚至犹豫了要不要求助,要不要出来。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并没有放下,只是拿受苦做了涅槃的前提。多年来生活其实毫无意义只是还活着。
他眼神灰白,他想起来他刚进去的时候,虽然双腿被打断,但他曾经想过用手挖穿楼板,或者前门。而慧明只从夹缝里给他一点白馒头,他挖着挖着就没有了力气,就这样一直如此,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没死,一直念经给自己安慰,把这一切当修行的动力……可笑的自我安慰。
叶随觅在心里试着对他说:“放下吧。”
她很少说这种毫无用处又和稀泥的话,只是他已经要死了,真的很难不劝一句。
她已经理解了他犹豫要不要求助的心情,出来之后知道自己错过了一生会更痛苦,死前体会极致的心理痛苦有什么必要呢。是个人都会退缩的。
“我会报警把你师弟抓进去的。”
“痛苦是真实的,佛法也不是万能的,你想开点吧。”
不知道哪一句是他心底需要别人说出来的。
此刻,主持慧明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