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千景关上窗户。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黑衣男子的背影,与簌簌树影下小女孩模糊的轮廓。
他把信息素拧成蠕虫大小的细细游蛇,探出触须飘在较高的上空,用开放式环境尽可能冲淡Omega信息素的气味,倒是听见了不少断断续续的对话。
但自从男子用Alpha信息素封锁树下,席千景便失去了继续看戏的兴致。
席千景坐回办公桌,他瞥了眼额头冒出豆大汗珠的白医生。
极度贲张的精神高压刺激下,原本深深埋入他后颈、抑制腺体分泌信息素往A或O方向表达的纳米机械锁,顶得后颈胀起鼓包,尖端冒出皮肤,甚至能瞧见金属接口上黏着的肉色芽茬。
诡异的是,伤口处却连一点血液都没涌出,肉芽还在不断蛄蛹,促进创口面愈合。
面对如此可怖的景象,席千景却颇为满意。
这说明白医生移植而来的腺体,正在自行进化。
因此人体才会产生自发排异反应,把后天加装的机械造物排出体外。
新生的二代云魄,代替了原来的一代云魄发挥作用,激发了白医生体内的【超再生】能力。
基本可以宣告实验成功。
至少,已经度过进化过程中最危险的关隘。
席千景在白医生周围多留了几条游蛇,关注他的身体状况。
“呼——”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封家……
席千景敛眉思索。
这次在悬灯医院发生的低级宠兽暴动事件,他前世也有印象。
因为平复这次危机的人,正是白医生。
有他出手压下风波,又有足够能力搭救出现狂化现象的宠兽,也算前世封家的小姑娘幸运。
只是,席千景并不打算让白医生再度掺和进此次事件。
原因有二:
其一,时间紧迫,眼下有几件当务之急要做的事,有诸多信息要确认,没有必要节外生枝。
其二,这是一场阴谋。
前世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极其微妙。
恐怕就是在这起悄无声息的风波中,暴露了白医生与主流格格不入的刺头态度,导致原本关注封家的铁律裁判所找到了他头上,企图清除“异端”。
为了掩护白医生撤离,归墟组织的存在被军部高层提前发觉。
军方在昆冈开启了隐秘的大搜捕行动。
因获取情报及时,大部分组织成员得到安全撤离,或潜伏得更加隐秘。但也有成员在过程中受到严重打击,一蹶不振。
作为组织“核心”之一的白医生,更是死于此次搜捕。
后来席千景察觉到叛徒的存在,复盘时拨开不少过往谜团,对过去的判断也有所变化。
白医生的暴露并非无意,而是被叛徒当做祭品,向军部高层证实归墟组织的存在。
但不冲突。
叛徒并非军部中人,无法直接调动隶属军方的铁律裁判所,也无法干涉军部行动。他只能等待铁律裁判所发现苗头,逐级上报,再顺水推舟向高层建言。
悬灯医院每日来往人流众多,又接收大量从地外前线送回来的伤兵、伤残猎兽人,难保方才人群里没有铁律使徒隐藏其中。
席千景选在这个时间段开启实验,目的就是为了观察。
他要看,如果没有白医生出手,人群中是否会有其他异动。
谁料时机如此巧合。
出手的人,竟然是前世此时本不在场的谌英宰。
“有军部和谌家当靠山,再加上他本身的能力、地位、名望,铁律裁判所动不了谌英宰。”
“有玄武神将在,帝国也不能真对封家名义上的未来继承人大动干戈。”
“但估计免不了一场敲打。”
“是和前世一样,捉些小虾米杀鸡儆猴?”
“寻常的人也罢,前世被这事牵连到的人中,有一位与组织成员关系匪浅。今生若旧事重演,必然会把归墟牵扯进去,得早做准备,查明该人身份。”
敌明我暗,不如静待时机,不必自乱阵脚。
席千景指尖敲了敲扶手,细细思量前世的时间点。
他拿过手机,没有戚助理发过来的消息。
“在哪?”席千景问。
“谌家。谌董在和谌家大少爷进行对练。^^”戚助理秒回。
谌家的“养蛊”风格,席千景有所耳闻,也亲身体会过。
和席家完全是不同方向的恶心人,程度难以决出高下。
谌英宰一贯不太喜欢他那群名义上的兄弟姐妹。大概是方才吃了瘪,又遇上不长眼的挑衅,想泄泄火。
也算他们有福,碰见的竟然是梦回十八的谌英宰。
还没经历过世事磋磨,学会变通,年少意气锐不可当的谌英宰……被人挑衅能忍住不揍人就有鬼了。
确定谌英宰的行踪动向仍在掌控中,席千景放下手机,屏幕却又亮起。
“是因为谌荣说了几句对您不敬的话,谌董才暴起动手的。^^”
当然了。
名义上,至少他还是他的Omega嘛。
席千景并没有什么自作多情的想法。这样的自作多情,他很多年前就感受过,现在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知道了。看住他,别让他下手过重把人打死了。他现在还控制不好力量和脾气。”
“明白。Boss。^^”
既然交过手,又确认过身体状态,席千景并不担心谌英宰的安危。
在谌家,他还有别的眼线。只要不是谌英宰一拳把人打死,就不至于闹出什么麻烦。
更何况,哪怕真死了,依照谌家的作风,不过是借机要求山海集团多割些肉吐出来。
一条命的份量有多重,在于冰冷的尸体,能够为活人换来多少温暖的利益。
明码标价,仅此而已。
笃笃笃笃——
笃!笃!笃!
桌面上的茶杯在震动,茶水泼出。
衣柜、办公桌椅、茶几、沙发都在震动。
席千景当机立断,喝道:“醒来!”
本就溢满沙发周围的高浓度Omega信息素顿时消失,游蛇破碎。
只听见叮叮当当数声过后,纳米机械构成的细小金属零件被完全挤出体表,飞溅掉落一地。
白医生猛地睁开眼,喘着粗气:“我靠!”
他少见地骂了句脏话,下意识抬手摸后颈,光滑一片。
但他很明显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意念逸散而出,徘徊在周围。
和信息素极为相似,却没有任何气味与冲动。
白医生又抽了抽鼻子,有浓黑眼圈的眼睛骤然睁大,他飞快闻了闻自己,又翻身跟警犬一样不信邪地趴在沙发上到处嗅闻:“这不对啊,味儿咋没了呢?”
“咳咳……”
席千景清了清嗓子,委婉提醒他此刻撅着屁股闻来闻去的形象实在不雅。
听见轻咳,白医生僵住,这才反应过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他的形象!
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白医生急哄哄地从沙发上跳起,冲向席千景,他双手啪地撑住办公桌,身体前倾,语调亢奋:“你怎么做到的?!”
他语速飞快,毫无先前颓废社畜的惫懒样,眼睛里像是闪着一团火,闪闪发光:“我本身是Beta,移植了Alpha的腺体后,又没了纳米机械锁控制,按理说释放出的应该是Alpha信息素。”
“但是没有。一点Alpha的气味都没有。”
“我也没有被Omega信息素诱发出生理性冲动。”
“信息素域散去后,我能‘感受’到你的信息素在周围有残留,但我闻不到,没有任何花香。”
“我还是个Beta?”白医生困惑,“但我为什么能有腺体……还有这股力量。或许不该称之为信息素,因为失去了识别ABO第二性别的功能。”
他心念一动,集中注意力操控这股无形的力量击打向铁柜。
咚!
席千景的长发被吹起,他滑动办公椅,侧身看向多出一个拳头大凹陷的铁柜左侧。
他耸耸肩:“你说得没错,我们可以给它取个新名字。”
“信息素,既是会诱发情热、影响性征的生理激素,也是精神的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