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戴面具,你扮我,哪有这样容易。”他真切道。
伸手一叹:“我看错你了。”
“嗯?”
“你竟然也会说玩笑话。”
“这不是玩笑。”
明褀系好衣带,推开门。秋日里的冷气一兜,将方才旖旎连着闷热全数清走,只余一地清凉:“你若没事,便可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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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何故忧心呢?”
“不是忧心,是……”伸手摇摇头,不仅不会写,连如何说话,似乎都忘记了。
沉瑜坐在她对面:“烦扰?”
伸手摇头。
“苦闷?”
伸手又摇头。
“是……”伸手终于道,“惆怅。”
自那日后,她已惆怅了好几日。
她把面具摆在床头,时不时摸一下,亮晶晶,滑溜溜,银闪闪的。动不动再戴下面具,也不出门,就在屋子里自己走动。照照镜子,放下铜镜,继续走动。
戴着一副面具,总比不能出深山好些。他戴面具,当然不是为了今时今日,她好扮成他。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唉……”她一想,便叹气。
沉瑜眼前一亮:“此乃好词。”
“词还有好坏?”
“该说,惆怅,这是个很美的词。”
沉瑜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伸手只顾惆怅,想听也听不进去,回过神来,他还在抑扬顿挫地讲。伴随着话音,一敲一打的木鱼声仿似响起。
脑中忽想起一个词——超度之咒。
鸣钟之声,是神捕当当打铁。那么,超度之咒,也许是沉瑜长篇大论地说话。再想想,人肉之香,说不准就是洛厌做饭。饭菜太香,引起路人的联想。
只剩狐臊之臭,无法解释,就在几日前,又确实闻到了。
难道,明光堂的地下,偷偷地埋着一具,或者很多具陈年的尸体?
其实每个人死了,都会变成尸体。有这么多人,就有这么多尸体。陈年尸体,应该是最烂大街的东西。
为什么会觉得害怕呢?
大概是因为“偷偷”吧。有人不知不觉地死了,不为人所知地死了,害人的凶手却还是活着的,活在世上,想去哪就去哪。
“妹妹,说了这么多,仍不尽兴。今夜我们一同月下作诗,如何?”
终于讲完了。
伸手心中长舒一口气,道:“当然很好,只是我不识字。”
“作诗发乎情,识不识字,乃是次要。”
伸手笑了:“那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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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里,伸手如约出门,一见满地月光,立时抬头望月。
明月赏脸,皎洁如玉。月色澄澈如水,铺满庭院。稀疏几片枯叶随风微动,呼吸般舒展自然。
庭院中间,却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小月光,格外明亮。
她走近一看,原来是摆了一张矮矮的书案。案上有白纸,两边压着镇尺,铺得极平整,月光一照,亮如鳞粉。想必是沉瑜,看今夜月色好,一兴起,就把书案搬到庭院里来了。
案台上,砚呈山状,墨已研好。牛角笔枕上,卧着一杆旧笔,伸手上前,摸了摸,毫毛柔软,木质温润。
她提起笔,疑惑地嗯了一声。
这笔比她想象中要重上许多。不似草似的轻,起码有一把牛角小梳子一样重。
之前总以为,轻飘飘的笔,方能轻巧尽兴。但,或许重的笔用起来更稳当。
我要诗兴大发,我要作诗了!
可是……
“可是,我根本不会写字呀,我不是都没拿过笔吗?”
除了很多年前,进到一个落榜书生家去偷那次。但是,她也只是拾起了那笔,看了看,什么都没偷。她看他书太少,还为他偷回了几本书呢。
她自顾自笑起来,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人。
树杈上插着鸡蛋。这就是人了。
听人说,字和画是相通的,或许是相通的。但不同处,是画画没有对错,总能画起来试试,写字却不行。
她照例又画了三个人,就是洛厌、休花与沉瑜。
这四个人,已经把纸占满了。四个树杈几乎一模一样,鸡蛋也没有分别,刚画完,她就连谁是谁都分不出了。于是,她给自己的左手涂黑,给洛厌身后加了把剑,给沉瑜持着扇子,给休花画一朵花,待在头顶,虽然其实她从未戴过花。
应该把明褀也画上去的。
可纸上已没地方了,只剩下最高处还空着。
她一咬唇,把鸡蛋和树杈画成跌倒状,没错,这就是一只鸽子了!她点点头,顺手在鸽子旁边一勾,是一弯月亮。
一声轻笑自耳畔传来。
“画得很好。”是个女子声音,
语气像左柃,声音更为沉稳。
她一回头,见到一个女子,站在月光外,阴影中。着月白布衣,腰系粗绳,荆钗束发,面孔极尽平凡,全无不足,也全无特色。无刀无剑,不高不矮,实在普通,又实在不同。
如此普通一副身量,极尽自然舒展,普通一张面孔,眉宇中是说不尽的沉静。极可靠,极温润,极超然。
庇月?
不,庇月是哑巴,怎么会是庇月?
那么……
“太尉大人?”伸手持笔起身,此念一生,忍不住后退一步。
“你好啊。”她歪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