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直视你的双眼。

他从不逃避欲望，所以他可以轻易承认自己的目光不止一次被你吸引。

那是一种十分新奇而且玄妙的体验，欣赏？喜欢？还是被挑起的征服欲？

或许比那些肤浅的情绪还要复杂、深沉得多。

但具体是什么？他现在还不清楚。

世间万物并不黑白分明，五条悟可从不认同‘人人平等’那套论调。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生来便是要站在山顶的强者，他的目标是更高的山峰，而非脚下的蝼蚁。

没有人和事能让他停下脚步。

正如他所认为的，拥有完全不同于咒力体系的强大力量的你合该脱离庸俗无为的人群，与本就是‘少数人’的他们为伍。

那是【正确】的道路。

所以当他和杰的招揽一再被拒绝，他心底的困惑和烦闷也随之日益增长。

而当你问出‘五条悟，如果是你，你会退让吗？’时，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啊，愿意问他这个问题的你是已经把他当成同伴了吗’。

他为此感到一丝诡异的满足，这份由满足中诞生的自得驱使他当即开口：“我……”

可你打断了他：“会？还是不会？”

你只给出了两个选择，没有‘or’，只有yes和no。

你要他做出选择。

五条悟短暂思考了几秒，他知道想要说服你他应该回答‘yes’，可那违背了他的本心。

最终他还是给出了答案：“不会。”

他直直看着你的眼睛，和他如同晴空一样的蓝色眼眸不同，你的眼睛很黑，瞳孔大小适中，嵌在眼白里像一颗黑色的珍珠，看过来时总会让他产生一种被你全神贯注注视着的错觉。

“我不会。”他遵从自己的心给出答案。

你笑了，对他的诚实给予奖赏一般：“我也不会。”

“你不相信高专？还是不相信我？”五条悟皱眉。

“我不信任何人。”你摇摇头，“我也不认为选择阵营能使我规避风险和麻烦——”

“确切来说，那只会带来更多、也更深远的麻烦。”

“而且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因为被谁惦记着而感到恐惧？”

干掉的血迹让柔软的家居服变得又硬又臭，你一边发出真切的疑问，一边裹紧身上的外套，但触感和气味还是无处不在。

一旦你真的妥协踏上星星口中‘拯救世界’的道路，这份叫你不适的触感和气味必然会伴随你之后很长一段人生。

拯救与变革相伴而生，而变革的道路必将遍布鲜血。

你不太想得起来这本漫画最后的结局——也可能是作者还没画到那里。

但你是知道的，一次事变，死伤无数。

遥远的未来里，这辆车里活着的人能有几个？

“五条悟，我有说过吗？站在高处的人是看不到山下的风景的。”

你压了压领口，试图阻止血腥味飘出来，发现无果后才可惜地抬眼看向愣住的五条悟：“有的人将攀登视作标杆，有的人只想看山下的风景。”

你的口吻总是十分平静，但那份平静中又蕴含着无法被外因动摇的笃定。

你以近乎强硬的态度表达自己的立场。

‘我不会改变任何人，你们也不要试图左右我。’——在场任何人都能听出你话里的深意。

但这场关于山顶与山脚的辩论不会因此而结束。

“可秋葵同学你并没有看过山顶上的风景吧？为什么不试试呢？”

你的视线追寻声音的来处，对上后视镜里映照出的，夏油杰黑色的眼睛。

他直勾勾注视你，弯了弯嘴角，喟叹似的说道：“从未经历过而完全否定它，真是傲慢啊，秋葵同学。”

你愣了一下。

因为你听出他话语中的意有所指——

傲慢。

他说你看待事物偏颇的角度，又何尝不是在说你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呢？

“或许吧，没有人能绝对公正地做出判断。”你接受了他的指责，但并不为此做出解释：

“人本就是由欲望和情绪共同组成的矛盾生物，傲慢与偏见更是天然印刻在基因里的劣根，人类只能做到修正，而无法彻底消除。”

你语气很轻，既不以更站得住脚的例子攻讦他，也绝不掉入自证的陷阱，你只是如同陈述事实一般轻飘飘地表达自己。

但在在场的人眼中，垂眸浅笑着说出这样的话的你，仿佛成为了一樽彻底剥离人性、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超脱于这个世界的神性、冰冷而无情的瓷偶。

好似你并不真的在意是否被理解、是否被质疑、又是否被认可。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甚至比五条悟还要‘自我’，比夏油杰更‘固执’。

事态似乎又步入了僵局。

“不是退让，葵。”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的家入硝子忽然开口，棕色的瞳孔在暖色调的车灯下折射出细碎莹润的光。

她歪头轻轻地笑，语气俏皮而轻松：“是选择，任何人都拥有做出任何选择的权利，选择不分对错。”

你顿了顿，“是，这只是一个选择。”

你考虑和叩问的并不仅仅只是‘是否加入高专阵营’这一件事，但其他的也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选择了阵营并不单单只是做出选择，而是向星星以及站在它身后的幕后黑手做出妥协与退让。

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究其根本，你很清楚矛盾点并不在于你选择了哪个阵营，而在于——

你始终无法融入这个世界，你也不会允许自己被救世主的高人一等彻底同化。

你在抵抗。

尽管反抗的力度约等于无。

嘴角扯出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无奈的弧度，你错开这个话题，承诺道：“总之，在做出选择之前，我会认真考虑的。”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敌人。”家入硝子温和地笑着，“和葵相处很轻松，可以的话，我能和你约会吗？”

她顿了一下才补充道：“可以叫上木之本，我们三个一起。”

你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到这里，但出于对对方善意的回馈，你没有直接拒绝：“……有时间的话。”

家入硝子听出了你的十动然拒以及话语里的动摇，她眨眨眼睛：“那么我会等你有时间的，葵。”

“……嗯。”你逃避似的移开视线。

五条悟还在思考。

他皱着眉，直觉刚才你的话里还有别的意味，他想深究时才发现他对你的了解简直少得可怜——

这让他感到一丝失控的无力感。

实在是非常稀奇的感受。

你总能带给他许多新奇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