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这几天过得十分极其惬意,每天都像踩在云朵上一样,轻飘飘的,人都没个正行了。
房子,吃食,衣物,只能说刘钰天生是做服务业的料,他甚至每天都派人来送点什么,带头的总管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对两个人嘘寒问暖,分不清是想当爹还是想当孙子。
打理后院的花匠,出行的车夫,还有做衣服的裁缝都三三两两出现过,本来还急着要东跑西跑安置家具的李生一下子闲了下来,每天就绕着朱红大门来回打转,不久之后,门口的石狮子被擦得威风凛凛,狮子嘴里还叼上了带着露水的红玫瑰。
小延被动不动就敲门的仆从烦的咬牙切齿,见到有人忙碌就跑过去鸠占鹊巢,抢别人的活干。他也不是二愣子,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他宁愿自己累死也不愿意受这“屈辱”的恩惠。
连天草叶上躺得是晶莹露水,青砖黛瓦下立着的是萧索孤影。李生越发清瘦,在风中摇摇欲坠,像一节快燃尽了的蜡烛。
他转身进了屋,拉开床头柜的最后一个格子,格子把手做成了精巧的铜花儿,被他轻轻拽开,露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把地契。
这是他的生父给他的补偿。昨晚刘钰确实是和他同床共枕了,但并没有折腾他,只是侧头在他耳边轻轻讲了一段家乡的俚语,委婉动听的吴侬言语难懂的很,李生听得稀里糊涂,大致是告诉他,你爹早就死了,你是前朝遗老的小儿子,你娘是遗老偷养在外的情人,还是个外国女人。对了,你还有一个当军阀的亲兄弟,没错就是我。
李生这颗脆弱的心啊,逐渐从震惊无助转向哭笑不得,这十几年间他不是没想过找到自己的家人,但时间长了,年岁渐渐大了,他也便忘了这茬儿,没想到只进个城居然连亲生兄弟都凭空冒出来了,真真是天上掉下个刘哥哥。
他很有自知之明,没有把刘钰一个大军阀油嘴滑舌时的玩笑当真的道理,但前朝遗老这样戏剧的爹可比烫手山芋难接,李生一时做不出剧烈的反应。
这么位高权重的人会让亲骨肉流落在外吗,会放任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在外逃窜吗?
这做遗老的爹都死了,刘钰还悠悠然找来,难道是要终结了自己?
他才十八,大好年华就要这么被咔擦了?
李生告诉自己,他就是戏本子看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敢在脑子里乱爬,他抖了抖厚厚的纸片,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倒是很有活力,微微颤抖的手指捂住胸口,一声若有似无的哀叹回荡在屋中。
偌大的宅子说到底就是囚禁他们的笼子,仁慈如刘钰,没一上位就敲死他,还好出好喝供着,李生已经很知足了,反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既然六亲缘浅,那这世间便也没什么可牵挂的,死了就死了,他可以重新投胎重新来过,可小延如今还在他身边,死不死的只好放一边,他答应了柳殷会把小延带回去的。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李生忙把手上的东西团起,往柜子里一塞,“请进。”